她怎么也没料到张和歌会反对。

    他直言已经申请了英国的研究生,这将是他出国前在国内的最后一个新闻作品。

    “但我不只是为了自己,”他说,“这个时候终止节目一点意义也没有,大家还是会想方设法直到她怎么样了。”

    “至少不用把闪闪继续暴露在幕前啊。”

    “那她们收到的帮助也会变少,为什么不能善始善终呢?”

    “终点在哪里?”苏佳忆直直看着他,医院走廊里有轻飘飘的回音,“你说的终点是死亡吗?难道为了你所谓的善始善终,我们还要拍火化、拍葬礼,然后呢?”

    张和歌低着头,推了下眼镜:“你为什么不期望她被治愈呢?”

    苏佳忆甚至笑了出来,她抢过张和歌手里的机器,关机,塞回包里。

    她说:“你去治,你把她治好就善始善终了。”

    苏佳忆快步走过拐角,刚想喘口气,就看到面前有两人。

    是苏寒和黎姀,手里拿着闪闪的病历。

    苏寒:“我们在研究闪闪的病,刚刚陆呈熙也在,他去取片子了。”

    他语速飞快,像是怕苏佳忆不相信似的,盯着她的眼睛。

    忽然他向她身后一指,陆呈熙正拿着片子小跑过来。

    说一点怀疑也没有是假的,但是她回头看到陆呈熙那刻就暂且把自己心里那些歪七扭八的小心思按下。

    那条走廊上刚刚站着她和张和歌,她还记得自己与他说了什么。

    她看向黎姀,有些局促地解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说闪闪……”

    黎姀点了点头,神情淡漠却真诚:“谢谢你。”

    苏佳忆注意到苏寒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己,而她却没来由地不想理他,便装作没看见,假模假式地参与进陆呈熙的专业讲解里。

    纵使她心思不在这里,也大概听懂,闪闪很危险。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习惯在医生说完话后沉默,甚至连叹息也没有,就只是静默,几双目垂向地面,像在为谁哀悼。

    他们默契地轮流陪伴闪闪,闪闪也很快就能通过走路声音分辨来人。

    黎姀辞掉了除了酒吧之外的工作,虽然依旧寡言,但常常在闪闪身边。

    十一月,张和歌拿到签证,从电视台辞职,去英国准备读研。

    告别时,苏佳忆忽然觉得一切都可以过去,她真心希望他能有美好的未来。

    张和歌站在电视台的大门外,又一次说:“之前的很多事是我做错,对不起。”

    她笑着说:“我长这么大,你是和我道歉最多次的人。”

    “所以你不喜欢我是对的,”他也笑,“看见苏寒之前我还觉得,说不定我能有机会。”

    “不说那些了。祝你一路顺利。”

    张和歌点点头:“你也加油,陈组长很喜欢你。”

    他还说:“刚认识你的时候,只觉得你聪明,我们很合拍。但现在对我而言你更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一路走来不小心丢掉的东西。所以谢谢你。”

    旭城的十一月还有秋意,只是天黑得早,街边路灯亮着。

    看着他背影,苏佳忆心里五味杂陈。

    在记者这行,张和歌无疑是帮助过她最多的人,从一开始的小花卷,到带她进入电视台。

    作为学长,他很称职。

    还有工作没做完,她正准备再回到办公室,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是陆呈熙。

    她接通电话,那面声音有些嘈杂,他似乎在小跑:“你来医院的时候先找我,我有点事和你说。”

    “今天不是苏寒和月月在医院吗?”她满头雾水。

    “你没接到通知?”虽然问句,但他显然并不关心,撂下电话与别人说着什么。

    苏佳忆拿着手机看了眼,才发现苏寒的短信几分钟前过来:【来医院】。

    她没犹豫,挂断电话马上拦车。

    正值晚高峰,路上难免有些堵。

    苏佳忆在车上闭目养神,本想趁机打磨下明天工作用的稿子,却怎么也不能集中注意力,满脑袋都是担心。

    她从陆呈熙的电话里隐约听到“办手续”“死亡时间”之类的字眼。

    说不害怕是假的。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她记着陆呈熙的话,先去值班室找他。

    陆呈熙正埋头写什么文件,她小心翼翼敲了下门。

    “怎么这么慢?”他抬起头,看见是她之后从抽屉里拿了个文件袋出来。

    “堵车,”她靠过去,“什么事?”

    “真行,跑着来都比坐车快。”

    苏佳忆一愣,问:“怎么了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吞了下口水,低头说:“闪闪肿瘤破裂脑出血,没抢救过来。”

    苏佳忆听懂,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这么突然?没有预兆吗?要不再试试?”她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