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叛逃将军,当初以自己与数将士的命护我周全。自我记事起,没有体验过父母之爱,相反要承受他们给我带来的骂名以及痛苦……”

    “尽管如此,我不恨他们。”林岁言远眺,看到无垠的土地和暗淡的夜幕,陷入沉思。

    彼时,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躺在床上,把自己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身上压着一床厚被,可手脚却如冰块般冻手。

    帐篷外,两个男人对站。其一人剑眉星目,身着铠甲,威风凛凛。而另一位眉宇间不自觉透露出一股杀气。

    “将军,此时是逃出生天的最好机会,你真要为这么一个三四岁的小崽子放弃了兄弟们的命,要弃了这半壁江山吗!”

    对面那人摇摇头,无奈地说道:“我并非愿如此。言儿还小,我做不到把他丢在荒山野岭,让他自生自灭。”

    “那我们呢?”

    林朔道:“阿远,这些兄弟都是过命之交,我没办法辜负他们。可言儿是我的儿子,我曾对他娘许诺过保他一世平安,你叫我怎么对他不管不顾!”

    “将军!”徐远有些恼火,“说不好听的,你得了半壁江山,自此可与皇上平起平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喜欢孩子,多要几个就是了!要懂得取舍啊!”

    “阿远!”林朔吼了声。

    床上的孩子翻了个身,不舒服地嘟囔了一声“爹”。软软糯糯的声音让人心怕是要软上几分,但徐远却不吃这一套。他拎起宽刀,“既然你爹不忍杀你,那我就给你这个死崽子做个了结!”

    俨然间,剑刃要刺向林岁言的皮肤。兵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下一刻,徐远的刀掉在地上。

    “将军!”徐远愤愤道。

    忽然脚一跺,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朔长长地叹气。林岁言眨眨水汪汪的眼睛,说道:“爹,是不是因为我……”

    他想问,是不是因为我你才和徐叔叔打架?

    林朔勉强地勾起嘴角,勒出一抹笑容,“不是你,不关言儿的事。”

    “可是徐叔叔好像真的不喜欢我……”林岁言喃喃道,忽然下定决心,“爹,你要不,不管我吧。”

    林朔眸中略显惊讶,“你知道把你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会是什么下场吗?”

    林岁言深吸一口气,不怕死地说道:“如果能让爹和无辜的人好好活下去,我愿意!”

    这话不知有什么魔力。林朔先是一怔,紧接着跑过去拥着他,嘴里不停说道:“多好的孩子……多懂事的孩子……”

    夜已深。林朔背着手,走出军帐。近百名将士端正地列成排,个个手里提着兵器。

    一名将士率先发话:“将军,东、西、北三个方向皆被朝廷重兵围堵,只有南方有一条出路。此时加紧脚程说不准可以脱离皇帝的掌控,彻底开辟出一面天地!”

    “将军,这次机会若不好好好利用,我等皆要惨死在此处啊!”

    “诸位。”林朔道:“尔等与我有过命之交。只是言儿高烧不退,必定拖慢行军速度,不如先以徐远为首,率先辟出一条道路。我同言儿休整些时日,再追上与你们汇合。”

    “将军,三思啊!”

    “将军,莫要因小失大!公子虽然自幼聪慧,但若……”

    “此事就这么定了。”林朔毫不留情说道。

    夜晚很凉,林朔孤身一人坐在火堆烤不到的地方。风吹透了他的铠甲,眸子深邃。

    不经意间,一个人缓缓靠近。林朔微微抬头,唤了一声:“阿远。”

    徐远叹气,“将军,你当真要如此?真的要为了一个孩童舍弃这些陪你共患难的兄弟,和半壁江山吗?”

    “阿远你可知,言儿方才对我说了什么?”林朔道:“他为了不拖慢我们的行军速度,让我和无辜的人好好活下去,他要我不管他,要我将他弃在这荒山野岭。”

    “我是他父亲,我怎么能让我的儿子……”林朔喃喃道:“我率军叛乱,他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啊。”

    “可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你调走大批人马,万一朝廷军队赶来了,你待如何!”

    “听天由命吧。”林朔道。

    “将军!”徐远激动地说:“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为了护着一个孩子惨死在此处!”

    林朔笑道:“我若死了,不是还有你吗?阿远,除去我,大家都更信任你。你带兵打仗很有一套,率领军队突破重围的任务,还得你来完成。”他顿了顿,“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歇息吧。”

    徐远恢复情绪,慢慢说道:“就算你保得了岁言一命,可又曾想到他将终身受到军队的抓捕,永远背上‘叛党之子’的骂名。”

    林朔深邃的眼睛逐渐漾起波澜,“愿他来生,不要再选择我这个不靠谱的爹了。我有亏于他。”

    “喂,你想什么呢?”一句话打破了林岁言的幻境。

    “没什么。”林岁言的脸逐渐冷下来,透过面具,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深邃无比,隐隐有些瘆人。

    “明日要赶路,你早点歇着吧。”林岁言嘱咐道。

    话岁如此,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床啊?洛子川寻思着自己反正是个男人,在哪躺一宿都无所谓,干脆脱件衣服,垫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

    星光灿烂,两个少年闭着眼睛,进入梦乡。而不远处的另一位少年径自坐着,眼中的情绪隐晦不明。

    10、墓碑

    ◎我回来了……◎

    风无声息地吹乱林岁言面具上的发丝,扫过他与黑夜同色的眼眸。不难发现,这位气势非凡的公子,此刻正在怔神。

    “父亲,当年之事,真的是我所造成的吗?”林岁言喃喃道。在星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的手攥成拳头,隐隐曝出一排青筋。

    回答他的,是秋夜凄凉的冷风和如水的夜色。

    林岁言顺势躺下,漆黑的瞳子里倒映出来闪烁的星光。

    他真的,很不愿意去回忆那些悲伤的事情。但这些事总会在不经意间跳出脑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还有弑父之仇没有报,还有数百名士兵的亡灵没有祭奠。

    林岁言没有阖上眼,往事皆如过眼云烟在眼前疾速上演。

    荒凉的山岭上,一位身披重甲的将军对一个小男孩说:“言儿,对不起……”

    “爹!你,你别走!你别抛下我!”小男孩慌了神,黑白分明的瞳子漾起泪花。

    “言儿,你身后这些人,都是我信得过的士兵。你和云丘跟着他们先走,他们会护你平安。”林朔波澜不惊地说道。

    “爹……”泪水脱眶,在男孩脸上显得极为狼狈。

    “如若我再也回不来了,你不必惦记着这份仇恨,我希望你能平安地长大。”天气很冷,天空隐隐飘起了雪花。林朔取下铠甲后的披风,半披半盖在男孩身上。

    “好好活着,寻一方天地。切莫像我这般,做世人的笑话。为父对不住你。”林岁言稚嫩的小手上渐渐没有温度。他并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把话说得这么绝,把他的希望之火浇灭。

    “爹!爹!爹!”雪大了起来,柳絮般的雪片肆无忌惮地落在男孩身上,他抬起脚,想要去抓父亲的衣角,然而无济于事。身后的士兵紧紧擒住他的手臂,力量之大,男孩怎么也挣脱不开。

    男孩目送父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他半蹲着,像个傻子一样。林岁言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要往何处去,他只知道,父亲要离开他了,再见上一面很难,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他很想哭,雪融化在林岁言单薄的棉衣上,身体涌出一股彻骨的寒冷。另一个男孩从士兵身后中走出来,小声说道:“公子,别难过了……”

    此人是陆云丘。

    时隔多年,林岁言终于理解了父亲那句“切莫像我这般,做世人的笑话。”究竟是何意。

    当年,徐远领兵加紧脚程,向南行军。不料被皇帝看出其意图,东西方驻扎的士兵迅速包抄开来,生擒叛党七十余人。继而原路返回,与林朔等人作战。林朔身边没有兵力,寡不敌众,最后被诛杀于南方,其余士兵全部被擒拿。

    不管怎样,林朔也算是先皇部下的将军。死后却凄惨地被埋在被杀之地,坟墓没有人去打理,甚是荒凉。

    林朔将军起兵叛乱时,先皇与太子部下人人喝彩;林朔将军与所率军队被灭时,天下人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