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惯来如此,宫女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她不说话,他们便陪着她继续向前走。

    温思渺脑海里闪过宋之怀低头逗猫的模样,心里叹气。

    还是要……对他好一点的。

    女皇派随身内侍过来的时候,宋之怀有几分意外。

    从前女皇对他心怀内疚,虽然早早召见他进了宫,特意给他安排了这么一间小院,知道他喜欢画画,又送他进了太学,只是这些,都是身边的人来做的。

    女皇不敢见他。

    大概是上位者都有的心理,一见着他,便想起自己当年犯下的大错,既内疚又尴尬。

    女皇从不主动召见他。这回,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非要亲自见他一回?

    彼时他正在为怀里的猫梳毛。

    天气越来越冷,京城的第一场雪将至,猫儿也怕冷,愈加懒散,要么成日窝在他床上,要么赖在他怀里,总之就是跟着热源走,一天有大半天都是睡过去的,剩下的那段醒着的时间,一般就是在吃东西。

    那猫也是挑食,对吃也十分讲究,一定要卖相好的。

    宋之怀拿它没办法,特意为它烧了暖炉,屋子里的地龙都是给它准备的。

    这猫儿,比他还娇气几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养出来的性子。

    “宋先生……”那内侍一脸笑意,“陛下传您到养心殿一见。”

    宋之怀梳毛的动作一顿,温声道了句「有劳公公」。

    内侍只是一笑。

    宋之怀其人,内侍的印象还不错。那会儿宋之怀还小,女皇把他接到宫里的画院培养,当时也是他接待的他。

    男孩小小年纪,便已经懂得礼数,气度根本不输给那些王公贵族。

    这时他便不免感叹,宋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族,单看孩子的教养便可以知晓。

    女皇当初真是糊涂,听了奸臣所言,这么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族,说抄就抄了。

    不过,也不能为难女皇。彼时她刚刚登基,又是女子,朝中不安稳的势力太多。

    若非没有对宋家这一出杀鸡儆猴,那些势力也不会立即安分下来,反倒会成了后患。

    只不过好巧不巧,那枚巩固实力的棋子,是宋家。

    宋之怀放下猫,去摸手边的盲杖。猫的尾巴一甩,似乎知晓了他的意思,主动叼了过来,放在他手边。

    内侍于心不忍,道,“宋先生,奴才扶着您吧。”

    “公公客气了……”宋之怀温和地笑了笑,“我自己可以走的。”

    见他不愿意,内侍也没有强求。如宋先生这样的文人,多是有自己傲骨的。他一个内侍,虽然不懂这些,却也见得多了。

    像前朝有位臣子,执拗得很,以死为谏,一头撞在柱子上,当场就毙了命。

    可惜他的死谏没有得到回应,朝代依然倾覆,还是亡了国。

    内侍一阵胡思乱想,对宋之怀的心疼之意更甚。

    唉,可惜,太可惜了。

    幸好他养了只聪颖的猫。内侍瞧见那猫还会自己跑回窝里,蜷成一团睡觉。这小模样……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呢?

    思来想去,内侍也没想到一个可以代入的人,心里觉得奇怪。

    他分明是见过这种性子的人,是谁来着?

    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夸了句,“宋先生,您养的猫,真是聪明又漂亮。”

    宋之怀悠悠道:“难养啊。”

    又娇又傲的。

    “哪里的话……”公公满脸都是笑意,“别看那猫偶尔会使小性子,心里却是向着您的,喜欢您喜欢的紧啊。”

    “毕竟养了这么久……”宋之怀道,“总该有几分良心。”

    公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389章 盲眼画师(8)

    殿堂之中,女皇垂头批阅奏折。

    门外珠帘晃动,公公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陛下,人已经带来了。”

    女皇淡淡地应了一声。

    宋之怀垂眼,低声道:“见过陛下。”

    公公便站在他身边,领他进来。

    女皇忽然放下笔,转头看向宋之怀。

    气氛一时陷入沉寂。

    女皇细细打量的动作,宋之怀自然是看不见的。他只是站着,嘴角温和从容的笑意不变,有着朗月修竹般闲适自在的气质。

    这让女皇想起她初见这孩子的时候,他的双眼被大火烧伤,蒙上一层厚厚的白布,却不卑不亢地跪在她面前,道:“宋家无悔于心。”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可扪心自问,拔掉宋家,真的是冲动之举吗?

    宋家立足于朝堂这么多年,到底干不干净,她又岂是看不出来?

    但是,朝中的忠臣已经够多了。

    她不需要那些以死为谏、墨守成规,只认死理的儒生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