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椅摇摇晃晃的。

    那人眼眸含笑,衔着翠色流苏的簪子斜斜簪在髻上,衬得面如白玉,人如花影。

    若这般情景就放在平常时候。

    段翊霜不会这么轻易认出眼前人的身份。

    可现在不是平时。

    而他就在春秋谷里,在有琴弘和的竹屋之中。

    ——眼前这个懒坐竹椅,如竹似水的人影,唯有一个身份。

    春秋谷的谷主。

    薛兰令所谓的年少至交。

    ——有琴弘和。

    据说他能解天下奇毒。

    他就是段翊霜的一线生机。

    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段翊霜却有些近乡情怯。

    他们长久沉默着,竟在这对望里,一直未能交谈。

    最终还是有琴弘和先开了口:“这位朋友,我虽说有事出谷,却还是这谷中主人,你不问自取,盗用我谷中的药草,是否非君子所为?”

    段翊霜愣住。

    段翊霜道:“……我不知有这个规矩。”

    “不知规矩?”有琴弘和面带笑意,声音却有些冷,“这是春秋谷,谷里的一草一木,皆是我的财物。你在我这里采药,就是在偷我的东西——且不说这是不是规矩,单就这不问自取,我便有的是道理让你再也回不去。”

    有琴弘和是真的在笑。

    他笑着说这样的威胁,云淡风轻,又习以为常。

    段翊霜道:“……我——”

    一句话停在齿间,道不出,又咽不下去。

    有琴弘和问:“你什么?”

    段翊霜迟疑片晌,终究道:“我之所以能进到这春秋谷里,是因为带我进谷的人,是薛兰令。”

    有琴弘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道:“带你来的人是薛兰令?”

    有琴弘和似还有些不相信:“带你来的人真的是薛兰令?”

    段翊霜道:“的确。”

    有琴弘和骤紧眉心,他似是信了,又好似全然不信。

    可他到底伸出手来,只掷出两枚盘中青果,便轻易解开了段翊霜的穴道。

    有琴弘和轻声感慨:“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薛兰令还会带人来见我?”

    他如此说罢,忽而站起身,行到竹榻前。

    有琴弘和躬身俯近。

    这般距离不算很近,比之薛兰令偶尔的靠近,要远上不知多少距离。

    可段翊霜却退了。

    退得很快,离得更远了些。

    有琴弘和的眼尾有些下垂,让他有些慵懒、漫不经心。

    他的嘴唇却带着笑。

    有琴弘和道:“你说,是薛兰令带你来的。”

    段翊霜道:“是。”

    有琴弘和问:“那你可知薛兰令是何身份?”

    段翊霜道:“他是魔教教主,飞花宗的宗主。”

    这完整的答案,教有琴弘和眨了眨眼睛。

    他笑道:“不错,他是魔教的教主,飞花宗的宗主,可我要问的,本不是这么个问题。”

    段翊霜一时愣怔。

    有琴弘和直起身,道:“只这个问题的答案,依你如今所知,怕是答不出来——不过也是。他虽能带你来见我,却到底还是他自己。”

    “等他何时愿意告诉你他的身份了,你便知道,我究竟在问些什么。”

    段翊霜久久不能开口。

    这似是而非真真假假的话语,教人难以在瞬息间摸清底细。

    段翊霜只能看着有琴弘和眉眼带笑地抚摸竹枝。

    有琴弘和道:“对了,你到底是谁?”

    段翊霜没有想隐瞒自己的身份。

    除了极特殊的时候,他不得不隐藏自己。

    大多时候,段翊霜都不惧怕说出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活得足够坦荡,他问心无愧。

    他不觉得自己光彩夺目的名号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就要站在光里。

    段翊霜也就极坦诚:“我叫段翊霜。”

    ——行走江湖的人都会知道这个名字。

    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

    是恃强凌弱之人,还是锄强扶弱之人。

    ——所有人都会知道段翊霜这三个字。

    有琴弘和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不是与世隔绝的隐士高人。

    他明白江湖上的很多事情,也了解太多人的秘密。

    但这是他和无瑕剑的第一次相见。

    若在今日以前有人同他说,薛兰令会告诉无瑕剑春秋谷的所在,他只会觉得可笑。

    但今日,他已切切实实看到了段翊霜。

    ——有琴弘和不会怀疑段翊霜在说谎。

    因为段翊霜不适合说谎。

    也没有什么满口谎话的人会不懂得隐藏。

    段翊霜足够坦诚。

    有琴弘和叹道:“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无瑕剑。”

    “虚名罢了。”段翊霜道。

    有琴弘和道:“这不能说是虚名,因为天底下没有多少人能拥有你这样的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