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既不害怕也不怨恨。

    后来黎星辰才从看守地牢的人口中知道了她。

    她叫明玉坠。

    据说曾是一个罪恶滔天的魔教之人。

    她是地牢里唯一一个与白阳山庄无关的“罪人”。

    她从不是白阳山庄的人。

    也就不存在“背叛”或“不服从”。

    而她之所以被关押在这座昏暗的地牢里。

    只因为她是个魔教妖女。

    可他依旧很好奇她。

    他甚至觉得十分奇怪。

    无论是哪一个魔教,最终都是由武林盟与八大门派共同裁决。

    上至教主,下至教众,或生或死,或疯或癫。

    绝没有将人关押在地牢里的例子。

    明玉坠不该在白阳山庄的地牢里。

    可她就在那里。

    每一次他下到地牢去看时,都会看到她躺在枯草堆上。

    始终维持着那一个姿势。

    似乎永远都不会动。

    她不吃饭,不喝水,老鼠爬到她的脸上,她也不会尖叫躲避。

    她像是死了。

    ——或许她恨不得立时就死。

    可白阳山庄的人不会让她轻易去死。

    每天都会有人勒住她的身体,从她口中灌入面汤粥饭,让她不至于饿死渴死。

    她就在地牢里苟延残喘。

    她活得好像很苦。

    也许正因为活得这么痛苦,她才迫切想要去死。

    但黎星辰觉得不是如此。

    她活着,是因为她想要死,她却还不愿意去死。

    她似乎在一心求死。

    可偶尔她会哭。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也不会动。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没在枯草堆里,只有零星的泪痕挂在眼角。

    黎星辰见过她哭。

    他就很想救她。

    她让他觉得很怀念。

    好像见到她,就见到了他早已亡故的母亲。

    黎星辰开始向父亲求情。

    他说“她曾经的魔教已经覆灭了这么多年”。

    他又说“她已经没有武功了”。

    他说了许多许多。

    他也跪在父亲面前。

    然后父亲问他:“你不会后悔吗?你的善良或许根本是错的!”

    黎星辰反问:“那你不会后悔吗!”

    他们不欢而散。

    可最终他还是救了她。

    因为父亲足够爱他。

    当一个很有原则的人面对他深爱挚爱的人,他偶尔会抛下自己的原则。

    黎明达就这样同意他带她出来。

    ——然而这并不是所有事情的结束。

    不幸的是,这是所有让黎星辰几欲离开、逃离痛苦的源头。

    黎星辰的神情在烛光里显得晦暗难明。

    他苦涩道:“……明玉坠被我带出地牢的时候,她一直在吼叫,她骂我,她说她恨我,她看到我的脸就想吐,她要杀了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恨我,我从没见过她。”

    黎星辰深吸口气,又道:“父亲当时就等在地牢门口,她出去见到他就不再叫了,转而扑过去咬他。”

    那也是黎星辰第一次见到温柔的父亲发火。

    黎明达修的是外家功夫。

    他的腿法生猛。

    在明玉坠扑过去时,他就已抬起腿,踹出那一脚。

    明玉坠就像一枚艳丽的红玉一样坠在地上。

    她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腹部,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黎星辰吓傻了。

    他看着那张脸,太容易想起他的母亲。

    他想起母亲死前如花枯萎的脸,想起母亲呕着血还笑着牵他的手,让他以后好好跟着父亲,要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黎星辰想起很多。

    他跪在地上,哭着求父亲救明玉坠,他要救她,因为他没能救下他的母亲。

    父亲又一次同意了他的请求。

    ——但这真的是不幸。

    黎星辰再见到明玉坠时,父亲在唤她“阿坠”。

    她和他的父亲关系越来越暧昧。

    黎星辰没有见过他们拥抱或亲吻。

    但他却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再同最开始那般水火不容。

    他愤怒。

    他愤怒父亲背叛了他的母亲。

    他想质问,却知道父亲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黎星辰决定去见明玉坠。

    他想从明玉坠的口中要到答案。

    ——可他没有要到答案。

    ——因为明玉坠失踪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想离开。

    他留在白阳山庄觉得压抑极了。

    黎星辰还想找到明玉坠要那个答案。

    他就这样离开了扶义城,再次踏入江湖。

    带了一匹马,一把剑,一包行李。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出门时前呼后拥,许多武功不俗的人在暗中保护。

    他独自行走,直到下了浔城。

    ——就在浔城栽了这样一个大跟斗。

    黎星辰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