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令问他:“你想在他的身上看到什么?”

    有琴弘和道:“依照我对黎明达的了解,以他丧心病狂的程度,难保不会将什么了不得的隐秘放在黎星辰的身上。”

    “可惜——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叹了口气,“若黎明达真的放了什么秘密在他身上,那我大可以用治伤的借口将它取出来。”

    他觉得遗憾。

    他做好了完全的准备,随时都可以剖开肌肤,划开皮肉,去检阅皮囊之下的“隐秘”。

    可黎明达却没有给到他这个机会。

    薛兰令却不觉得遗憾。

    “黎明达不会舍得这样对待他唯一的儿子。”

    无论黎明达是如何丧心病狂的人,薛兰令都不会去这样想。

    他虽然很恨他。

    也知晓黎明达究竟是个怎样毫无良知的人。

    但这不代表他就会觉得黎明达不会心软。

    恰恰相反。

    在薛兰令看来,越是没有良心的人,越可能有着非同一般的良心。

    正因为良心全部积压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所以世上的每个人都得不到黎明达的良心。

    有琴弘和说:“这就让我很失望。”

    薛兰令道:“你如果实在想做,大可以现在继续去找个借口,也不必总是想着要为我做事。”

    有琴弘和却摇了摇头。

    他的确想检阅黎星辰皮囊之下的隐秘,却也并非全部都是为了薛兰令做事。

    “这江湖上稀奇古怪的事情多得是,”他说,“我见过有人将藏宝地图刻在亲生儿子的背上,也有人将秘籍藏在自己的肚子里,当然,最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一个毒医。”

    他提到这个毒医,脑海里便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丝毫毕现,清晰深刻,当真是终身难忘了。

    他笑道:“他给自己的徒弟隆了一对这个——”有琴弘和双手罩在胸前,悠悠继续,“为了藏匿自己精心培育的两只母蛊,甚至逼迫他的徒弟学女人说话、做事,还为徒弟相好了一门亲事,好继续研制他的毒蛊。我找到他时,他们两个都疯了。”

    “一个高声叫着‘我一定会研制出天下间最毒的蛊’,一个又哭又笑已分不清自己是男人还是女人。实在可怜。”

    然而他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不见任何怜悯。

    甚至可以说,他表现得很有兴趣,似乎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也想尝试一二。

    薛兰令漫不经心地听罢,淡淡道:“黎明达不可能对黎星辰做这些事。他喜欢明玉灼,那个女人死了,他只会把黎星辰保护得更好。”

    “明玉灼”这个名字,这样的三个字,有琴弘和并不陌生。

    他听到明玉灼时,也就随之沉默。

    阴暗的窄巷里安静了许久。

    有琴弘和道:“也是,如果明玉灼后悔了,那也许我们都见不到黎星辰。”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想笑,“她如果后悔,那她就会掐死他,把黎明达的所有指望都毁灭掉。”

    “可黎星辰还活着。”薛兰令语声清冷地做了结尾。

    黎星辰还活着,意味着明玉灼最终也没有后悔。

    意味着她在走到生命最后的那一刻时,依旧不愿意放弃那条路。

    她坚持着走到了尽头,走到黑,走到不能再回头。

    她也许后悔了,又或许根本没想过后悔。

    尽头的风光也不知道够不够绚烂、璀璨,值得让她一条路走到黑。

    有琴弘和想起过往种种,不免叹息。

    他说:“爱情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时,薛兰令的目光正好落在一旁漆黑的檐角上。

    阳光也嵌在那上面。

    可漆黑就是那么黑,无论阳光怎么去温暖融化它,它也不愿改变它的本质。

    薛兰令的声音很轻。

    “所以永远也不要爱。也许血浓于水,也会反目成仇,也许出生入死,仍会背弃兄弟。这天底下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别人’,唯一能信任的也只有自己。”

    有琴弘和一怔。

    他们彼此沉默了片刻。

    有琴弘和忽而问:“你会想见明玉坠吗?”

    薛兰令轻轻笑了:“如果她还有胆子,还有命来见我,那我会见她的。”

    “可她不敢见我,也不配来见我,她也不想见我。”

    有琴弘和也扯出个笑容,他伸手搭在薛兰令的肩头,凑近了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见到了,你打算对她说什么?”

    薛兰令便配合着回答:“我什么也不会说,因为她不敢来见我。”

    -

    滚烫的阳光洒落而下。

    他抬起手,只勉强遮住一点灼人的光。

    段翊霜就站在门前。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又为什么站在这里。

    但很快他就将事情想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