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他不虔诚了,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

    他怕走出去就遇到那个凶手。

    也怕走出去就见到那把长刀。

    更害怕那一回又一回的噩梦。

    他想到这里,竟立即爬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

    他爬到了供桌下,慌忙抬头、伸手,将碗碟中的贡品取了下来。

    低头看,借着微弱的烛光,这些肉与水果都是黑色。

    他轻轻一嗅,就传来腐烂的味道。

    他几欲作呕。

    于是他又非常剧烈地咳嗽,要把五脏六腑都往外咳出。

    这不对、这不对。

    他已经如此虔诚,每时每刻都在许诺,他供奉神佛,不曾有一丝一毫怠慢与亵渎。

    可是为什么噩梦从未远走?

    为什么那两张脸总出现在他的梦里?闭上眼时就会伸手来扼住他的脖子?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

    如来佛祖垂眼与他对望,身后的三清祖师像飘然出尘。

    他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看着,他望着,他的心在剧烈跳动。

    如果一个人到了这个地步还没有发疯,那只证明他早就疯了。

    他疯了吗。

    他想自己是没有的,他还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 ,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拥有。

    他又想到这两个字,便挣扎着站起,挪动着自己的脚步,慢、很慢、非常慢地走到一口箱子前。

    他将箱子打开,取出了一支漂亮的,碧绿色的簪子。

    簪子上面雕刻着四足麋鹿。

    这就是他的玉麒麟!

    四只脚的,碧绿色的麒麟。

    这当然是玉麒麟了,他得到它费了好多的力气,那夜闯入庄府的人太多太多,和他争抢玉麒麟的邻居更是力大无比,若非他及时捡起砖头,往那人手上狠狠一砸,教那人断了骨头,疼得躬身打滚,他也得不到这个玉麒麟。

    他觉得自己是很走运的人了。

    他找到了真的玉麒麟,也得到了玉麒麟,他会有无数财富。

    他爱怜地亲吻着手里的玉麒麟。

    他吻它。

    比拜佛拜神还要虔诚,比跪在地上叩头时还要专注。

    他吻它,热烈,真切,深信不疑,笃定不改。

    哪怕他现在被困在漆黑潮湿的屋里。

    不、不对!

    屋外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恐惧,他偏过头,怔怔看着窗缝外不断闪烁的光。

    是闪电。

    这一夜的雨会很大。

    这惊雷像极了那夜庄富商的嚎哭。

    他忙得不行,那时正在和邻居撕扯扭打在一处,周围全是抱成一团打得不可开交的人,连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等他们散开了,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说庄富商的夫人死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死的?有人问。

    和他错肩而过的人拿着一块沾血的玉盘,轻声说:“他们不愿意交出玉麒麟,这是上天在惩罚他们!”

    是了、是了,他情不自禁点头。

    因为天是偏爱他的,他才能得到玉麒麟,把和他争抢的人一一打败。

    因为庄府没有做善事,想要独占玉麒麟,所以上天才惩罚了他们!

    他加快脚步往院里走。

    庄富商正抱着妻子的尸体坐在地上嚎哭。

    周遭站了满满的人,他们望着他,指指点点,话语嘈杂得就像今夜的急雨。

    “早交出玉麒麟不就好了,现在老天爷降罚,自己夫人都死了!”

    “就是,都有这么多钱了还不愿意帮忙,真贪心!”

    “活该、就是活该!”

    “别看了,他一点儿也没有悔过嘞,都说是我们把他夫人害死了,呸!”

    “快走,看他们可真晦气。”

    他觉得也是如此,可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都拿到了自己心中的玉麒麟,满足了就走,居然没想得更多。

    他就是那个想得更多的人。

    他趁所有人都走了,便行到庄富商的面前。

    看着这个曾经一脸笑意形容富贵的男人如今狼狈不堪。

    他觉得同情。

    可同情之后有好多好多淹没而来的快意。

    他低头问:“玉麒麟该怎么用?”

    庄富商不看他,也不曾回答,只哽咽着唤夫人的名字。

    他骂道:“别他奶奶的给脸不要脸!他们都傻,我可不笨!光有玉麒麟有什么用,一定有什么口诀吧!神仙的东西凡人怎么能说用就用的,快说,是不是要供着?”

    庄富商就抬起头看他。

    那张脸双眼通红,脸色惨白得像是雪做的。

    庄富商哈哈笑了。

    笑得很急,笑得不断咳嗽,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庄富商说:“你不笨……哈哈哈哈……你不笨……哈哈哈哈哈……你笨,你蠢,你们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