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们愚昧,他们愚昧又令人心寒的恶毒。

    黎星辰坐在大堂桌旁的椅子上,脸色黑得可怕。

    他紧紧握着拳头,居高临下地看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群。

    他们都在哭。

    他们都说后悔,都说惭愧,都说自己鬼迷心窍。

    可世上哪儿来的鬼迷走他们的心窍?

    真正迷走他们让他们做出这些事的,是他们心里的鬼,是他们的贪欲与嫉妒。

    黎星辰问他们:“你们做这些事时,为什么没有像今日这样一样,想起庄富商曾为浔城做过多少善事、曾帮助过多少的人?你们之中,难道没有人从未受过他的恩惠?”

    “这城里的学堂、驿站、客栈、酒楼、书斋,都曾受他资助,你们当时想不起,这十六年没有一次想起,却直到这时,被人追究了才会想起。”

    有人呜咽着哭出声来。

    有人嚎啕失悔。

    有人说“我又有什么办法,所有人都这样说,大家也不想害死他们”。

    可千个万个理由,都改变不了十六年前的那一个结果。

    黎星辰闭了闭眼。

    他哑声道:“我行走江湖,见过为了神兵利器出卖朋友、祸害家人的疯子,见过为了青春永驻就残杀少女的变态,却从没想过,世间竟还有这么一个地方,活着这么多的魔鬼。”

    他说这话时,庄珏就站在不远处。

    把着刀,冷冷看着这一切。

    无论那些人哭得多么凄惨,后悔说得多么认真,庄珏的神情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黎星辰叹了口气,他问:“事情我已经查到,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庄珏便冷冷淡淡地回答:“我要你用白阳山庄的力量将这件事告知天下,公布于众。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地方,这座城,十六年前发生过什么,又有多少人活到现在,直至此刻才懂得后悔。”

    黎星辰道:“你要他们身败名裂。”

    庄珏却笑了:“身败名裂?这世间有多少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曾在做些什么?他们哪儿来的名,有哪儿来的身?不过一具具空躯壳,这日头稍微大一点,他们走出门去,怕是也要立时灰飞烟灭的。”

    人群里呜咽的声音更响。

    有人哀求庄珏放过他们,让他们今后好好赎罪。

    庄珏偏头看过:“我只是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却又不会有谁特意想见你们。赎罪仍可以赎罪,我要你们在我爹娘的坟前,恭恭敬敬嗑九百九十九个响头,每嗑一次,就说一次‘我错了’,嗑完了,就站到城墙上喊,‘我禽兽不如,我是个畜生,我下辈子也不配做人’。”

    他一语落音,满室死寂。

    -

    人群终究还是跪在了庄珏父母的坟墓前。

    他们仰望那两块墓碑,心底就生出无穷无尽的悔意与冷意。

    恐惧,十足的恐惧。

    他们想到庄珏冰冷的话语,又想起那一具具被庄珏一刀毙命的尸体。

    他们绝不怀疑庄珏下一刻还是会取走他们的性命。

    九百九十九个响头,说来很多。

    但对于自己的性命而言,它少得可怜,它无足轻重。

    他们每个人都磕头。

    磕得比供奉神佛时还要虔诚。

    他们不在乎疼痛,只想早些完成这场折磨。

    眼泪要流尽,却也还得放出声音说“我错了”。

    他们就在那里磕头。

    黎星辰远远儿站着,看了一会儿,终是摇头叹息。

    庄珏却没有去看。

    他对他们是否虔诚恭敬其实并不在乎。

    他已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已快要得到一个结果。

    那他实在不需要再想更多。

    他拖着刀在长街上行走。

    有位提着水桶的老伯从他身前路过,步履蹒跚,脚下不慎绊了块石头,急慌慌摇摇晃晃就要往前摔倒。

    庄珏立时上前帮他扶住水桶,将人也给支撑住。

    那人抬起头连声说谢。

    四目相对一瞬,庄珏惊道:“程伯伯!”

    那被他称为程伯的老伯唬了一跳,虚眯着眼细细看他片晌。

    程伯道:“小伙子,你长得这么俊俏,老头子怎么不记得你?”

    庄珏眼睛眨了眨。

    他已有很久没有掉泪,哪怕是庄珺问他是否认识她时,他也还是没有掉泪。

    可如今他见到程伯,眼底就已经有了泪意。

    庄珏哑声道:“程伯,我是庄珏。”

    程伯定定看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十六年来头一回那般明亮。

    程伯喜道:“好、好!原来你就是庄珏!好孩子,程伯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程伯什么都知道,他们怕你,怕报应,程伯不怕!程伯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来,来,程伯帮你把以前的小玩意儿都藏得好好儿的,就等你回来拿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