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令看到这里,再往后一页翻阅时,却不再是明玉坠对酒鬼的取笑。

    她的这封信,与前两封本无太大的区别。

    她死前走下的路,都是为他铺路,她没有跟在他的身后等他披荆斩棘。

    她走在他的前头,先为他拔出血淋淋的荆棘,让他接下来的路能走得更通畅些。

    明玉坠道:“我之生死本就不该生,又早该死,可死亦要有所价值,有所利益。我一路所结交的江湖义士共有十人,他们皆是有侠义心肠,也见过世态炎凉的过来人,我救过其中四五人,三娘最为拥戴我,也最适宜为少主所用。”

    “前往渭禹城前,我曾于众人眼前议论过陨星坞与神梦阁一事,此事少主可作用文章,我之身死绝非秘密,在此之前,我亦与众人言说,若我身死,必因人寻仇,如此,他们自会与少主结盟。”

    “白阳山庄之事,是黎明达的命中死穴,轻易不可碰触。我不知教主的棋局已经下到何处,只能在此提醒,若非一击毙命,最好继续忍耐。”

    她把许多事情都想得很好了。

    结交的江湖义士,有何性格,是何名姓,爱好为何,又曾经历过什么,洋洋洒洒写满纸页,将能重用的写下了,又将只可信不可多用的列出。

    她真心实意为了他好。

    可她却不知道,他并不需要。

    薛兰令至始至终在一个人下这局棋。

    他下棋时,就不会想要更多的棋子。

    他喜欢用最不起眼却又最重要的棋子来下棋。

    人多势众,虽然事半功倍,却也容易生出无数事端来。

    所以她认为可用的,他会用,却也不会用。

    她走到他前头,为他斩断荆棘。

    她走到的却是另一个前头。

    他的野心远比她想象中大。

    他走下的棋,也比她想象中多。

    然而她的心意他能看见。

    薛兰令将所有信件收好,上锁。

    他坐在窗前,看窗外风光,碧绿穹苍。

    又低下头来。

    断掉的骨扇被他用尽方法粘好。

    展开时,扇面破损得厉害。

    可这却也很好看。

    没有谁说完满的注定就美。

    也许毁灭,也是种圆满。

    他这样想着,轻轻摇扇,风一吹,扇骨又寸寸断裂。

    落在地上,几声脆响。

    薛兰令笑了起来。

    段翊霜已觉察出薛兰令的冷淡。

    他从未被薛兰令屡次忽视甚至无视过。

    他哪怕沉默着站在旁边,薛兰令也总是会伸手牵住他的手腕。

    他会离他很近。

    他哪怕看得很远,也还是会转头来看他。

    可一个人的冷淡若很明显,再迟钝的人都会发现。

    更何况段翊霜不算迟钝的人。

    他又睡在薛兰令的枕边。

    若要看出一个人的冷淡,最先发现的,必然是枕边的人。

    夜里烛光昏昏,他们并肩躺在床上。

    他们并不是这几日都没有说话。

    薛兰令依旧会与他说话,细细数来,却连五句都没有。

    唯有他开口说话,薛兰令才会应答。

    他也问他是不是在生气。

    薛兰令却只说:“我怎么会生气呢。”

    听起来就极不真诚。

    可段翊霜从不会追根究底地问。

    他得到一个答案,无论是真是假,都很少再去追问。

    他只能在又一天继续问这个问题。

    得到的答案也依旧如此。

    然而他也的确很难找出薛兰令的怪处。

    他们依旧会睡在一张床上。

    夜里入睡前,薛兰令还是会在他额上落一个吻。

    他们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多大的区别。

    但是段翊霜却感觉得到。

    每个夜晚落在额上的吻都很冰冷。

    没有往常般温柔。

    柔情蜜意总是让人沉迷。

    它却也能一瞬消失。

    段翊霜迟迟没能入睡。

    他望着罩顶上的花纹,也不知薛兰令有没有睡着。

    他觉得有些冷。

    也许入秋后夜里是会觉得冷。

    但这种冷意又让他心惊。

    他轻轻呼吸,过了很久,唤了声:“薛兰令。”

    薛兰令却也应了。

    他便侧过身面对着他。

    夜色很沉,屋里还燃着盏烛灯,灯影恰好蔓延进薛兰令的衣襟里。

    段翊霜顿了顿。

    他强忍着后退的窘迫以及那些紧张,凑近了,在薛兰令的额上也落了个吻。

    然后他看着薛兰令眼底漆黑的一片深渊。

    段翊霜呼吸一滞。

    他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很。

    而薛兰令不开口问他,只教他更窘迫羞怯。

    段翊霜只得很小声地为自己解释:“我、我也能每天都亲——”

    他的话语没有说完。

    因为薛兰令忽然倾身而至,一手扼住他的咽喉,骤然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