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坐在这里,双手平放在桌上,却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

    累吗?

    黎星辰不觉得累。

    他感觉自己很有力气,可当他想要站起时,他就没有了力气。

    他低下头。

    右手小臂上竟有一条极长的刀口。

    刀口翻出的红让他有些头脑发昏。

    一旦想起那是自己身体中的哪一部分,人就会开始恐惧。

    黎星辰不能纵容自己恐惧下去。

    他闭了闭眼,抬头望向有琴弘和,问:“你想做什么?”

    有琴弘和道:“不是我想做什么,是有另一个人有事情想要做。”

    这句话说罢,有琴弘和便站起身来。

    黎星辰顺着他的动作望去。

    火下的阴影里,有人融入黑暗之中,难以看清。

    然而当人影走近了,火光似乎又在他的身上得以燃烧。

    那人的刀鞘很亮。

    那人的眼神极深。

    薛兰令坐了下来。

    刀被他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微微笑起。

    黑衣,墨发,高束的马尾,在火光中发亮的刀鞘,苍白如霜雪的手。

    这不是黎星辰第一次见到他。

    却是第一次感觉他如此的冷。

    这身几可与黑暗相融的衣服衬着那张姝艳无双的脸。

    就好似淤泥里支出的花。

    薛兰令也在看他。

    可薛兰令却又不像在看他。

    然后他听到薛兰令说:“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薛兰令,飞花宗的宗主。”

    黎星辰的眼珠微微颤动。

    他说:“我知道。”

    薛兰令道:“你不知道。”

    黎星辰道:“飞花宗已经覆灭,你不能算是飞花宗的宗主。”

    薛兰令道:“这就是你不知道的事情。”

    “纵然飞花宗覆灭了,可只要我活着,那飞花宗就不会消失,我活着一日,它就在江湖一日,我活着飞花宗就活着,我死了,飞花宗依旧活着。”

    黎星辰问他:“你想做什么?”

    薛兰令将明玉坠画下的那张地图取出。

    他掸开纸页,道:“你是白阳山庄的少庄主,黎明达如果有什么秘密,那肯定是你最该知道的,你是明玉灼的儿子,你的爹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绝不会瞒着你。因为于他而言,这白阳山庄数年基业,可不是能便宜外人的东西。”

    薛兰令的声音又轻又柔,像在呢喃耳语:“我想知道,黎明达除了白阳山庄——还有什么地方,是曾告诉过你的,极为重要的秘密?”

    黎星辰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告诉你?”

    薛兰令道:“你总会告诉我的。”

    黎星辰道:“你做的这些事情,难道不怕段翊霜知道吗?”

    他问下这个问题。

    话音将将停止。

    薛兰令摆在桌上的刀铮然出鞘。

    直至此时,黎星辰才可发现,自己手臂上的刀口是从何而来。

    ——是被这把刀划开的刀口。

    刀上仍沾着他的血。

    薛兰令就这样轻轻握着刀,将刀刃贴在他的脸上。

    那冰冷的刀刃在他脸上缓缓滑下。

    正反两面都沾着血。

    于是那些血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黎星辰一瞬毛骨悚然。

    薛兰令握着刀,却不再将刀收回鞘中。

    他幽深的双眼逐渐变得迷蒙,像藏了一层无法淡去的雾。

    薛兰令低声道:“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黎星辰已是心跳如擂鼓。

    若他有力气站起,那他必然会反抗。

    可这种时候连挪动手腕都做不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他再有底气,也变得心慌。

    黎星辰道:“我不会告诉你。”

    薛兰令道:“你一定会告诉我。”

    黎星辰道:“我是白阳山庄的少庄主,你想知道的,更是我白阳山庄的隐秘,你既然说你是飞花宗的宗主,那你即是魔教教主,我白阳山庄身为武林八大门派之一,绝不可能与魔教妖人有所牵扯。”

    他将话语说得不算委婉。

    薛兰令也没有因此发怒。

    薛兰令只是说:“说绝不可能,黎明达不是还和明玉坠有所牵扯吗。”

    黎星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薛兰令道:“我很知道,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知道。”

    黎星辰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薛兰令道:“想要知道从前的秘密,你就需要拿出自己的秘密来交换,这难道不是人人都该知道的道理?”

    黎星辰便道:“那这些秘密,我也可以不知道。”

    薛兰令几分无奈又几分遗憾地看他。

    片晌。

    薛兰令叹道:“那我只好请有琴谷主来问你。”

    山洞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每个人的呼吸都听得很清楚。

    可当有琴弘和坐在自己面前时,黎星辰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