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网织在一起,就像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渊。

    谁也不知该不该落下去。

    谁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在深渊之中。

    他这样想着,屋门被人推开。

    他抬眼看。

    就看到一身黑衣的薛兰令。

    然而薛兰令却没有看他。

    他分明坐在最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却好像还是被薛兰令理所当然地忽略了。

    他已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从不追问。

    他有很多的问题,可他知情识趣,他从不想让人觉得为难。

    可现在他很迷茫。

    他眼看着薛兰令在屋中整理纸页。

    又眼睁睁望,看薛兰令即将踏出房门的背影。

    然后他终于开口。

    他说:“我见到了寿雪风。”

    薛兰令便在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很深,深不见底,深不可测,连带着薛兰令脸上的笑意都变得不似笑意。

    薛兰令问他:“你在哪里见到了他?”

    他回答:“我在一家裁缝铺里见到他。”

    薛兰令便问:“哪一条街的裁缝铺?”

    他顿了顿,便不答反问:“你去了哪儿?”

    薛兰令道:“我去了一个地方。”

    他问:“什么地方?”

    薛兰令道:“无论是什么地方,总之是人该去的地方。”

    这个回答分明如此敷衍。

    薛兰令却反要问他:“你怎么会见到寿雪风?”

    他说:“我和俞秋意一起探查附近,他带我去了他最先去过的地方,我在那里见到了寿雪风。”

    然后他又开口说话:“我告诉了你,你应该也告诉我。”

    薛兰令道:“我需要告诉你什么?”

    他说:“你昨夜去了哪里,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回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寿雪风?”

    薛兰令关上房门,走到桌前坐下。

    薛兰令道:“我不认识寿雪风。段翊霜,你好像很喜欢质问我。”

    段翊霜道:“我没有质问你。”

    薛兰令道:“你问我去了哪儿,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你好像还不清楚,我们的关系,远不到你可以问我这些的地步。”

    段翊霜静了片晌,他说:“我知道,我没有问你的立场。”

    薛兰令道:“所以我也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他很明白这些道理。

    也早就明白。

    段翊霜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蜷起手指,拇指压在食指一侧,按出团红痕。

    段翊霜道:“你救下林天真和林天娇的时候,是不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

    “你救他们,现在又很好地利用他们,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你算到了,你说你要做个人人敬仰的大侠,你想世人皆知,你想天下闻名,可我从不觉得你想做这样的人。你也的确没有成为这样的人。你什么都知道,你全部都算到了,可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他定定看着薛兰令。

    薛兰令的唇角仍挂有浅浅笑意。

    他说到这里,缓声道:“我知道你对白阳山庄有恨,我知道你走出大漠,并不是想做一个侠客,我也知道你并不是在禁地里被囚禁了七年,你做了很多事,我不知道的,我不该知道的。我对你的过去,全然不知,可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薛兰令笑着问他:“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翊霜道:“你之所以在那个时候选择与我说话,正因为对你而言,我比朱子平和穆常,都更符合你想做的事情,更应该被你利用,更适合做你踏足江湖的借口。”

    薛兰令十指交叉着支在下颌,他语调柔柔,轻飘飘如一缕云:“哦?那你为什么要当这个借口?”

    段翊霜道:“因为我想活下去。”

    薛兰令道:“可你活下来了,你却还是没有走,你怎么就不向世人揭发我呢。我这样的坏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坏,凭你无瑕剑在江湖上的名声,你但凡说了,大多数人都会信你,那于我而言,我要做的事情,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段翊霜却在这段话后不作迟疑地回答。

    “因为我爱你。”

    薛兰令问他:“你爱我什么?”

    段翊霜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轻轻颔首,道:“我想过很多次,我究竟为什么会对你动心,我想过无数的理由,但那些理由好像都不足够,我变得有些发疯,我有时都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变得不像自己,却又很像自己。在你身边,我已快记不起自己还有个无瑕剑的名号,我好像已经成为了一个普通人,除了跟在你身后,计较你爱不爱我,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做。”

    薛兰令道:“可你的确什么都不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