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剑。

    仅仅眨眼一瞬。

    剑锋却抵在他自己的颈边。

    衍缜往前半步。

    可也有人的声音飞得更快。

    有琴弘和扬声开口:“且慢——!”

    -

    白阳山庄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到处都是杂音。

    那些声音炸在黎明达的耳边,让他紧闭着眼睛,皱紧了眉峰。

    他坐在白阳山庄的正厅里。

    大门紧锁。

    从外面锁住。

    他不会逃,效忠于他的人也不会。

    他们会为白阳山庄战到最后一刻——他不必,因为他要见到的人并不是白阳山庄的敌人。

    而是他自己的敌人。

    他需要维持好自己的状态。

    保存足够的体力。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

    在薛兰令的面前,他毫无胜算。

    他可以拼一把。

    却注定了会输。

    可是认输是黎明达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绝不会认输。

    他爬到这种难以超越的位置上,不是为了让自己认输的。

    黎明达紧紧闭着双眼。

    外面的声响每传来一次,他就会颤抖一下他的身体。

    那不是恐惧。

    黎明达知道。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些声响,代表着白阳山庄在逐渐消失。

    倒塌的墙。

    摔倒的花架。

    为之死去的下属。

    尖锐的声。

    拍打在门上的风。

    从窗外透过来的幢幢人影。

    白阳山庄是如此的热闹。

    这热闹之后。

    却注定了只会剩下荒凉。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黎明达睁开眼睛。

    窗外一片漆黑。

    已是深夜。

    他在长久的安静与沉默里听到了新的声音。

    屋外的锁被人打开。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身披着皎皎月光,清辉流泻在那人的身上。

    黑衣,墨发,高束的马尾,在月光下璀璨生辉的金羽,左眼下的赤色泪痣。

    薛兰令坐了下来。

    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薛兰令就坐在这个位置上。

    如此重逢,屋中竟然沉沉死寂。

    没有一丁点儿声音。

    过了许久。

    黎明达道:“果然是你。”

    薛兰令道:“当然是我。”

    黎明达问:“我该如何称呼你?是重山门的少主,还是薛大侠?”

    薛兰令道:“我以为黎庄主会知道,我是飞花宗的宗主。”

    “飞花宗,”黎明达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你就是飞花宗的宗主……不,应该说,原来飞花宗的宗主就是你。”

    “从武林正道,成为魔教妖人,薛少主感觉滋味如何?”他如此问。

    薛兰令静静看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愤怒,伤心,亦或大仇得报的快意,那种种应该存在的,却都不存在。

    薛兰令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又温柔,锋利且磨人。

    薛兰令说:“我还是更喜欢做一个魔教教主。武林正道又算什么,黎庄主的白阳山庄在八大门派也是说一不二的,可现在,你还是什么都没有。”

    黎明达却道:“我活得很好。”

    薛兰令道:“我过得也不错。”

    黎明达道:“不错?可我看你现在和当初,完全不同。”

    “人当然是会变的,”薛兰令说,“我诈死而去,逃离中原,昔日重山门,只余二十精锐。父亲带我远入大漠,气绝之际,只告诉我两个字——公道。”

    “从那时我就发誓,我一定要让这个世间有公道。谁都应该知道。七年,我不想回到中原,因为我之所以回来,意味着我已经离开。我从中原出生,自中原长大——在这之前,谁又能想到,我竟还需要回家。”

    黎明达便沉沉地笑:“你真可怜。”

    薛兰令道:“黎庄主多虑了。真正可怜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你把黎星辰放走了,是吗?”他忽然问。

    黎明达神情一凝。

    薛兰令懒懒道:“我没有发现他,那就证明你早就料到了这一日,你让人带他离开了。你怕他死吗?怕我杀了他?或者说,你害怕他知道你不堪的事情不止这些。”

    黎明达道:“你想做什么?”

    薛兰令道:“你在见我的时候就在说谎。你说,你对明玉灼是真心的……可这话谁听了都会觉得可笑。”

    他在黎明达阴沉的凝视中轻笑:“你说得很对,你先认识了明玉灼,和她有了儿子。可你真正爱的人却是明玉坠。你喜欢她,你爱她,只要她愿意背叛重山门,让你知道你想要的,那明玉灼也好,黎星辰也罢,都只会被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你不爱明玉灼,你爱的是明玉坠,可你最爱的人是你自己,你的权势,你的地位。所以你不能为了明玉坠放弃这些东西,你只能放弃明玉坠。所以你还是娶了明玉灼,因为她知道你很多秘密,她完全深爱你,她可以为了你背叛重山门,放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