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兰令却似能觉察到他的问题,向他微微摇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宛似一墙之隔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就在两堵墙的背后。

    有人说:“没想到庵主也会来这里,看来这不识卷还真是秦袖里留给世人最宝贵的东西。”

    洪念巧的声音有些苍老,却极有力:“八大门派执掌江湖正道多年,自然不能任由此等宝物流落入恶人之手。”

    便有人问:“那依照庵主的意思,我们在场的人,有哪些是恶人?”

    也有人道:“庵主这话就不对了!要知道魔教可都被八大门派铲除得干干净净,就连最近的白阳山庄,也托了各位的福即已覆灭,这世上又哪儿来的恶人?我们可都是普普通通的江湖中人,这秘籍嘛,自然也该是能者得之!”

    洪念巧轻轻拨动着佛珠,她低声道:“恶人在未暴露本相之前,谁也看不出他是个恶人。”

    “那庵主又要怎么看?”

    “八大门派是正道表率不假,可是这秘籍又不管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要我说,就该能者得之!”

    “我倒是看庵主来势汹汹,这八大门派虽然没了白阳山庄,气数却还是厉害,不会是想私吞这不识卷,好称霸武林吧!?”

    “丁兄这句话就说错了,其余几大门派如何想的,我不知晓,可是庵主是立过血誓不再涉足江湖的,想来庵主也不会为了这么一卷秘籍,让自己应诺而死。”

    吵吵闹闹的声音灌进耳里。

    段翊霜稍稍屏住呼吸。

    洪念巧极快地拨动着佛珠,她在一墙之外,垂着眼帘,敛去眼中通红的血色。

    她温声道:“各位侠士不必担忧,秘籍,自然是能者得之。只是若此事是个误会,乃是有魔教余孽残党妄图兴风作浪,为害武林,设了此等陷阱,我们几大门派也不能坐视不管。”

    “如此说来,八大门派在这儿里里外外围上这么多层,就是为了帮我们?”

    有人哂笑:“这话庵主自己说得都信了,我却是不敢信的!”

    聂兴发骤然喝道:“放肆!”

    寂静了一瞬。

    然而随之奔至的,是更为尖锐的质疑之声。

    这些声响,似乎无休无止。

    它恶劣又滚烫,能把冰冷的心烧得火热,又让火热的心就此引火自焚。

    每一句都是出自真心。

    每一句也都让人遍体生寒。

    心是最热的。

    身体却冷得发木了,像是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聂兴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时候。

    他从成为翠羽会的掌门开始,就不曾面对过如此多的质疑甚至嘲讽。

    ——他生来就站在八大门派的立场里。

    他在江湖上是顺风顺水,不曾有过任何障碍。

    只此时此刻,他站在人群前方,回首望去。

    围在地宫之外的八大门派弟子,人人都是满脸自豪。

    可能踏足地宫之中的这些人,每一双眼睛,都溢满了对彼此的戒备与敌意。

    不识卷这样的宝物。

    每个人都想得到。

    聂兴发心底陡然响起这么句话。

    然后夏侯寒云走了进来。

    她环顾四周,冷冷道:“既然各位不愿意相信我八大门派,那不如各走各的阳关道,各过各的独木桥。这中原地宫的机关,便另请高明罢。”

    她话语落下,便有人出声挽留:“且慢!”

    “斩月宫的天机楼囊括天下所有机密,中原地宫如何开启,如何进入,都在夏侯宫主的手里,”他们换了说法,“方才不过是一些小小误会,八大门派盛名在外,又有谁敢怀疑呢?”

    谁也不会相信这些话语。

    但时至如今,他们谁都耗不起。

    八大门派需要不识卷,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想要得到它。

    从始至终没有说出任何怀疑的,是闭目入定般,站在一旁的穆常。

    他来这里,是在等人。

    他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于是他在这里等他想等的人。

    夏侯寒云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片晌。

    忽而有一阵风吹进地宫里。

    古怪。十分古怪。

    因为人群密不透风,很难有如此大的风吹得进来。

    可风就是这么吹来了。

    洪念巧的手停住了。

    她按着佛珠,唇角微微抽动着,像是在念诵经文。

    ——可她没有念到多少。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那阵风带来了一个人。

    深蓝色的衣裙,簪在发髻上的水蓝色流苏,晃晃荡荡的风吹来,让这人身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所有人的神情都在这瞬间变了。

    一墙之隔的暗室里,段翊霜恍然道:“是傀儡夫人。”

    薛兰令道:“是她。”

    他回答得很微妙,段翊霜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