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从始至终没有伤害过她,反而默默帮助了她很多,所以让一直回避着他的她心底的愧疚越积越多,让她无数次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坚持一个连理由都没有的规定。

    如果是患绝症了呆在医院,那或许会有病友,但在这里,同病相怜的他们只能被迫对立。

    隔着一面墙被永远分离。

    看出微荨眼底藏得深但还是不自觉显露出来的一丝反抗,孙湘凝神,心底的酸涩泛滥,她一直都旁观着她这样倔强固执地努力、在抗争。

    他们从没要求过她需要取得多好的成绩,但她还是被隔壁用最深的嘲讽打击逼着往前走。他们什么也没给她,除了禁锢限制和别人与生俱来的恶意。

    而她甚至连理由都不知道,就这样默默承受着命运的不公平。

    家里的沉寂被里屋微秦易的鼾声打破,一声又一声,他睡得沉,又一个人逃掉了所有。

    眼里瞬间蓄上了满框眼泪,孙湘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在事情错得更严重之前,她得让一切复位。

    “小新,你听我说。”她抬手很快地把眼泪擦掉,语气决绝认真。

    微荨能预感到接下来她会说什么,原本以为从小到大培养了那么久的心理准备是足够的,但还是远远不够。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在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微荨固执着一声没出,孙湘也已经忍受不了,每个字都带上了颤音。

    那天微荨才真正明白,横亘在她和陈结勋之间的绝不仅仅是这一面墙、也不是他父母那些根深蒂固伤人的语言。不是他主动,她鼓起勇气接受就能改变的命运。

    他或许还是浮枝,但她已经深陷这片沼泽,深怀愧疚,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手。

    沉默地听完她的话,微荨除了无声地留眼泪外一直很平静,最后甚至还能扬起唇角,起身到茶几上拿纸盒过来抽纸给她擦眼泪,抬手轻拍着孙湘的背安慰她。

    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她默默抬眼盯着头顶仅有的那盏晃眼白灯,把不争气的眼泪通通憋了回去。

    手下的动作轻柔,她环抱着孙湘,两个人一起在某种挣脱不开的情绪里沉浮。

    相互依靠。

    -

    升高三的暑假里学校安排了数学竞赛培训,大家自费参加。即将到来的九月是他们最后一次参赛的机会,想拿奖争取自招机会的优生们基本都报名了。

    陈结勋自然也参加了,虽然大家都发现他竞赛学习的兴致好像不高,没有花大量的时间琢磨难题,大家都在一天两天做不出题目,他却在一众埋头皱眉里镇定自若地复习高考。

    而后期慢慢追上来并稳住成绩、跟他轮流当第一的微荨更干脆,她压根没来。

    两个人高二上学期的时候就参加过数学竞赛,在根本没系统培训过的情况下都拿了省二等奖,是很有机会冲省一等奖甚至是省队参加全国赛的重点苗子。

    “本来还打算看他们神仙打架的,结果一个毫不在意,一个直接没来。”

    “陈结勋应该是已经有物理国赛铜牌,不打算花时间精力在数学竞赛上了吧,反正自招‘门票’已经拿到了。”

    “那班长呢?”

    ……

    几个人在课间聊得热火朝天,各种猜测和想象,座位上的陈结勋神情不变,掏出耳机戴上继续看书了。

    另一边微荨也在家里吹着摇头风扇挺立地坐在桌前复习,厚厚的资料叠在桌角,一页页题册上黑笔解答写得工整、红笔批改简洁、蓝笔订正笔记做得详细认真……

    各科教材也被翻得页脚起卷,有些皱巴巴的,整本书都蓬松了起来。

    桌上加了冰块的凉水玻璃杯上冒着水汽,慢慢顺着流下,晕染了一圈深色。

    她以前学习也很刻苦,但从来没像这次那么认真过。

    在她发现高考是最有希望逃离这一切的路口之后,她没有犹豫,直奔目标。

    学校有竞赛培训的事微荨没跟家里说,一是要交钱是不必要的支出,二是她也根本没打算参加。

    他们不懂学习上的事,决定都是她自己做的,权衡之后她还是决定省去竞赛的精力直接开始准备高考。

    这是对普通人来说最保险、也是最有效的一条路,她不觉得自己是天才能准备一个暑假就直接进省队拿奖牌保送,这样的情况全市十多年都没有。

    但她坚信一点一滴勤奋积累的力量,坚信任何人都能做到却很少有人能坚持下来的、持之以恒永不放弃的枯燥努力。

    嘴里含糊不清地快速念着刚才一题遗漏的知识点,微荨抬手把凉水一口饮尽,掌心碰到玻璃杯被浸湿冰凉一片。

    起身去厨房倒水冰箱重新加冰块,她一开门看到微秦易又在客厅里坐着喝酒了,家里一股浓浓的酒味。哪怕天气慢慢热起来了他也戴着针织劳作白手套,用那只弯曲无力的手艰难又勉强地抬起酒杯。

    杯子不稳地落回茶几,发出清脆响声,他朦胧的眼好像这才清醒了不少,注意到一旁穿着拖鞋的脚。

    “是小新啊。”他双颊酡红朝她傻笑,明明喝酒就上脸但偏偏特别爱喝酒,每次喝了都不舒服但还是要喝。

    “哪来的钱买酒?”微荨轻吐了口气,最后还是蹲下抽纸帮忙擦桌上他刚才洒的酒,顺手把没喝完的酒瓶也拿开了。

    她明明都让孙湘不要再给他钱了,家里有什么需要的她在家会照顾好他。

    微秦易换了只手拿酒杯,喝干净杯里的酒,“你奶奶给的。”

    “……”奶奶一个人在乡下开小店,来之不易的钱到他手里就变成了酒。微荨握紧手里擦酒湿透的纸巾,本来想生气问他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的。

    看到他已经醉醺醺倒头闭眼,她现在说了他也不会在意,她一直在说他也从没放在心上。

    担心孙湘回来又看到他喝酒了,她一个人默默地收拾残局。把纸扔进垃圾桶,掌心黏糊糊的一股酒味,拎着酒瓶起身走进厨房,面无表情地把剩的酒全部倒掉,酒瓶用另一个口袋装好提下楼扔掉。

    可是回到家里还是一股酒味,可是躺在沙发上的他还是满脸通红泛着醉意。

    她做的都是徒劳,什么也掩盖不了。

    在玄关呆望着沙发上的人不知道站了多久,微荨才换拖鞋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做自己出来要做的事。

    冰块落进水里,无声融化,杯身染上凉意。掌心的冰凉提醒她保持清醒,回忆起刚才记的知识点,她默念着无视酣睡的他径直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