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道,“我瞧着,一个个都比你好。这世间,不是非你不可。”

    后宫立,中宫尤空,百官开始进言。

    虽说早在数年前,东宫皇太女已立,乃已故昭平长公主之独女。

    而如今,即便中宫立下,子嗣之上也没有什么希望。女帝即将不惑,断不可能再生子。

    但天下熙熙攘攘,不过名利二字。

    有中宫,总是胜过无。

    谢晗前朝官职十余年逗留在四品位上,那些想顺着他这股东风上去的人,便将希望投在了他后宫的身份上。

    便是不出子嗣,皇夫位仍是独一份的超一品。

    清平六年,殷夜四十一岁。

    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着试探、恩威、计谋,小心翼翼同朝臣百官周旋的少年帝王。如今的她,但凡一个眼神,近臣会领悟,外臣会胆寒。

    她不愿意立皇夫,谁也强迫不了她。

    但她,有过这样的心思,却没有这样的动作。

    原因有二:一来是他遗愿,二来谢明初病重,时日无多。

    那时,她想若再不立他为皇夫,他便也要死了。死后去见他叔父,谢清平估计能更恨她。

    待她百年,她要怎么去见他。

    这样想着,同年十月,女帝立皇夫,迎谢明初入中宫。

    中宫殿,名曰“椒颂””,遂称椒颂殿。

    然,谢明初未能入得椒颂殿,殷夜让他住了琼麟台。

    新婚夜,殷夜去了伽恩塔,塔外站了一夜。

    三朝过后,谢明初病情更重。

    其实这些年,他一直病着,太医诊治无果,只言忧思惊惧,伤了肺腑。

    这厢再诊脉,竟说已是大限将至。

    谢明初退了太医侍者,对着殷夜道,“臣有几句话,想与陛下说。”

    这回,殷夜未坐在他榻畔,只不远不近地站着,“好好歇着吧,别说了。”

    “陛下——”谢明初提着气,唤住她,“臣来日无多,今朝不知明日事,且让臣说了吧。”

    “再者,陛下当是愿意听的。”

    殷夜顿下脚步,返身看他。

    她的目光冷而锐,将久病的他笼的竟一时开不了口。

    “又不说了?”殷夜笑,“就不说吧,表兄。”

    她唤他表兄,带着对命运的屈服和对这个世道人心的和解。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原也没什么错。

    到此为止吧。

    她叹气,离去。

    “叔父临终,让我把他尸身焚化,带着骨灰回来求您。”

    “求您看在您父母面,许他骨灰入皇陵,许他离你近一些。”

    “他,想要与您合葬的。”

    “臣,一念之差……”

    秋日晚风,肃杀萧瑟。

    吹红殷夜眼角,吹的她衣袂翻飞。

    “朕让你闭嘴,让你别说。”殷夜返身奔上榻前,揪住谢晗衣襟,“你就要死了,你把话给我带到坟墓离去,别让我听到!”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吗?为了死后能有脸去见他吗?”

    “我,问了你六年……六年啊,两千多个日夜,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

    从谢清平尸身回来的那一刻,始终平静如初的人,在这一刻方释放了她真实的情绪。

    “我根本也不信你话,因为他信你,我才让自己去信你!”

    “他厚恩与你,曾经亲手把我让给你,我亦待你不薄。”

    “你是怎么忍心的?”

    殷夜哭喊着,“他数年间只身一人,死在异国他乡,死前身边就你一个人,一个亲人啊,你是怎么忍心的?”

    “怎么忍心让他死不瞑目的?”

    “你的心呢?”殷夜撕心裂肺地斥责。

    到最后,终也失了力气,松手颓然地跌在地上。

    只喃喃道,“你还是有心的,这六年方吓成这般模样。”

    她抬眼看他,榻上人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已经喘不过气起来。

    “你活该。”

    殷夜起身,居高临下看他,半晌却是满目泪水。

    却也不知,为谁而哭。

    “故人次第凋零,唯剩了你我二人,终究你不配与我同行。”

    “你不说出来,我就能骗自己一生,他遗愿已足。”

    “或者你早点说出来,在你入住中宫前,告诉我,我都不会这般恨你。”

    “来生……”谢明初流出血泪,痴痴望着殷夜,伸着手在虚空中摸索。

    “来生不要再见了。”殷夜摇头。

    谢明初却在笑,“来生,我求不再爱上你,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就犯了这一次错。叔父,会原谅我的。”

    清平七年春,皇夫谢晗薨。

    按其遗愿,未入皇陵,只以正二品安文侯之身份,厚葬于城西翠玉山。

    其墓与谢丞相之墓相去甚远,甚至不在谢氏陵园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