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医师脸色变了变,终究苏二气势下退了下来,转头对学生道,“走吧,我们去看下一个病人。”

    一大群人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房间顿时显得空旷起来,苏二木桩似杵床边,呆呆地看着陆讷,眉头拧一块儿,那神情有点儿忧郁,夹杂着类似心疼和歉疚温柔,看得陆讷这个脑震荡反应滞后人都有点儿不自起来,张了张口,无声地问:“你怎么这儿呢?”

    苏二扭开头,嘴硬道:“你管我怎么这儿呢?”他望了会儿墙面,又重转回头,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叫医生。”

    其实比起医生,陆讷现需要一杯水,但苏二走得太,陆讷来不及叫住他,他听见他门外打电话声音。没一会儿,病房门重被推开,几个中年医师陆续进门,胸前别着铭牌上头衔不是主任就是副主任,陆讷自嘲地想,他这也算享受了把专家会诊待遇。

    说来也是陆讷运气,这车祸,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搞陆讷,然而他居然奇迹般除了轻微擦伤和脑震荡,啥事儿也没有,但想起刚买没多久却立马送修原厂车子,陆讷不由地一阵肉痛。

    下午就有警察来医院找陆讷做笔录,问了一些常规问题,虽然立了案,但警察也很明确地告诉陆讷,那地段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如今肇事司机潜逃,除了知道是一辆黑色桑塔纳以及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理平头男人外,什么线索也没有,估计破案希望不大,临了还问陆讷,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这个问题令陆讷心情抑郁,任谁知道有人看自己不顺眼到居然想弄掉他小命也不会高兴得起来,陆讷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做人太失败。

    虽然身体没什么大事儿,但因为脑震荡还需要医院观察两天,剧组那边有张弛,他倒不是特别担心,但还是打电话询问了他不这段时间里情况,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又给“星”那边挂了致歉电话,重约了与徐永玉见面时间。打完电话,他忽然想起来,问歪沙发里玩ipad苏二,“我出车祸事儿,你没跟我奶奶说吧?”不管看起来如何,陆老太年纪那儿,陆讷就怕她一个激动再出点什么事儿。

    苏二抬起眼睛,说:“没,不过媒体已经知道了。”

    这个陆讷倒不是很担心,陆老太就不是会关心娱乐闻人,除非陆讷上是《老娘舅》。

    两人一时又没话说了,上回见面时候闹得有点儿僵,陆讷都以为他跟苏二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有牵扯了呢,“不管怎么样,这回谢谢你了。”

    苏二没说话,望着陆讷,抿了抿唇,他长得太过出色,眉眼锋利,常给人一种凌厉慑人感觉,如今眼窝深陷略显憔悴样子,反而拉近了与人距离。

    敲门声忽然响起,不等里面人说进来,门把手已经被拧开,罗三身子探进来,手上提着一个漂亮果篮,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哟,小陆,没事儿吧?”

    陆讷看见罗三,就想起他跟苏二合伙把自己骗到医院事儿了,语气就有点淡淡,“没事儿。”

    罗三进门,先将果篮往陆讷床脚那张移动桌上一放,上上下下一打量陆讷,有些忧愁地说:“你说你到底咋整呀,我听漾儿说时候吓了一大跳呢,犯小人了吧?”

    “谁知道呢,流年不利吧。”

    “哎,我介绍你一大师,特别厉害,去年我家也是一堆不顺心事儿,我妈下楼梯时还一脚踩空伤了脚,养了两三个月呢,后来经人介绍求到了黄大仙那儿,他就跟我说我们家家具摆放位置不对,经过他指点后,还别说,今年过得还真比往年顺溜——”

    陆讷神色依旧淡淡,“那我先谢谢罗三少了。”

    罗三神经再大条也听出他语气里疏离客气了,不由地瞅了苏二一眼,又迅速地调换上热情洋溢笑脸,“哎,小陆,吃水果不?你想吃什么,也不知道都有些啥,买时候也没看。”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拆掉果篮包装纸,将里面水果一个一个往外面拿,嘴里念念有词,“有香蕉、橙子、蛇果、梨……”然后拿起一个梨,问:“梨怎么样?梨好,水分足,润肺。”他自己替陆讷做了决定,看也不看地将梨塞到苏二手中,吩咐道,“漾儿,去给小陆洗个梨。”

    苏二莫名其妙地看了罗三一眼,又看看陆讷,一声不吭地拿过梨,刚转身,又被罗三叫住了,“干脆再去洗点儿蛇果提子,这样小陆想吃时候随时都能吃。”一边说,一边要需要清洗水果重放回果篮,然后将整个过来都塞到苏二手上,“去医院外边儿水槽洗,跟服务台要点儿洗洁精什么,洗干净点儿,现水果上都是农药。”

    苏二微蹙了下眉,看了眼今天显得特别事儿妈罗三,没吱声,拿过果篮就往外走。

    见苏二离开了,罗三拉了把椅子坐到陆讷床边,有些不自地清了清嗓子,“嗯,那个,小陆啊,三哥先跟你说声对不起啊——”

    陆讷心知他指什么事儿,心里有点索然,面上却微微一笑,“罗三少也太客气了,都过去事儿了。本来我心里面也确实挺不舒服,可仔细一想,我算什么呀,你跟二少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你要帮他,也是理所当然。”

    罗三听陆讷这么一说,就加浑身不自了,“小陆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可是一直拿你当朋友。”又想起自己干事儿,他又有些心虚,他这人唯一缺点就是太实诚,一点儿不像苏二李明义这些撒谎都不带眨眼,“其实,也不全是骗你,漾儿心脏确实不大好,跟他妈一样,都是家族遗传病,不过还没到要死要活地步,就有时候会心悸,等年纪大了,估计会有点儿麻烦。当然,漾儿这事儿做得确实挺混——”

    陆讷没吭声。罗三眉毛都纠结到一起了,“漾儿他吧,我估计你也听说了,挺小时候,他妈就过世了,没几年,他老子也出事了,整个苏家就剩下他跟苏缺。苏缺呢——”谈起苏缺,罗三顿时一脸苦大仇深,“就不是个特别正常人,当然,他们那样家族养成苏缺这样怪物一点儿也不奇怪,那会儿漾儿才九岁,苏缺那个变态居然拿看恐怖片当动画片给他看,差点儿没把人吓傻了,大半年说话都说不利索。所以你应该能想到吧,漾儿就不是一个正常环境下长大,几乎从来没有人管教过他,他做事呢,也就只图自己高兴。”

    陆讷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说:“罗三哥,我理解你作为苏漾朋友、兄长想为他做点儿什么心情,但我跟他……”陆讷也不知道如何说,有些话,说太多次了,连自己都觉得索然了。

    “我知道。”罗三望着陆讷表示理解,“要你一个直男忽然接受一个男人确实挺困难。那天吧,他大半夜地来找我,浑身**,缩沙发上一声不吭,问他,他也不说,后来我急了,他才跟我说,说‘三哥,我又把事情搞砸了’,你没听到漾儿当时语气,真,我当时特别难受。他待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别人看不出来,只有我知道,漾儿他,他真——”

    罗三后半截话没说出来,苏漾端着果篮木无表情地站玄关处,薄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乌黑眼珠子瞪着罗三。

    罗三跟被踩到尾巴猫似瞬间从椅子上跳起来,哈哈一笑,“漾儿你怎么这么回来啦,水果洗完啦?哎哟,我公司还有点儿事儿,我就先走啦。”回头跟陆讷说:“小陆你好好休息啊,回头空了我叫上李明义他们组团来看你哈,对了,记得吃水果。”

    然后跟火烧屁股似,迅速地窜出了病房。

    只剩两个人房间,显得格外空旷,空气中有一种令人焦躁难安东西。

    苏二将果篮放到桌上,问:“你想吃什么?”他脸上情绪收拾得太好,令人捉摸不透。

    陆讷面色复杂,干巴巴地说:“不用了。”停了一会儿,又说,“时间不早了吧,你也回去吧,我这儿有事可以叫护士。”

    苏二抬起头,隔着不远一段距离,直直地望着陆讷,浓郁睫毛遮盖了眼睛里情绪,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抖动了几下,这个略显悲伤姿势维持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走过来,掀开了陆讷身上被子,踢掉鞋子,躺了上去。

    陆讷满头黑线,推他,“你干嘛呢你?”

    他沉默地张开双臂,抱住陆讷,他结实而清瘦胸膛和肩膀紧紧贴着陆讷身体,长长呼吸喷陆讷颈部,静静地说:“陆讷,如果你真出了事,我怕我会杀人。”

    陆讷所有话都堵了喉头,张着嘴,像忽然被拔掉了电源。

    作者有话要说:虎摸苏二~

    ☆、第四十一章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狠狠推了苏二一下,“瞎说什么呢?”

    苏二没吭声,死抱着陆讷不撒手,他安静的呼吸在寂静的病房里,听起来缓慢而悠长,甚至令人产生深情的感觉。有那么一刻,两人之间显得特别静默而温存。

    陆讷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苏二,有些事儿不弄清楚我心里面永远存着个疙瘩。我问你,你那心脏病到底怎么回事儿,那天在我家,你也是装的?”

    “不是!”苏二迅速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陆讷就差赌咒发誓了,“我那天是真不舒服!”

    陆讷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一点儿,继续问:“那你说你妈也有病,死的时候才二十九,这话,是真的吗?”

    苏二点头,“是真的。”停了停,又小声地解释道,“但这两句话不存在因果关系,我妈确实有心脏病,也确实是二十九岁就过世了,但不是因为这病。”

    陆讷的脸迅速阴了下去,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冷笑了一下,“苏二你行啊,这说话艺术高明的,要我以为你命不久矣,到头来全是我在自作多情,全是我自己脑补的。”

    苏二顿时就菜了,期期艾艾地说:“我那不是看你见我发病紧张我,我一个激动,就给自由发挥了一下。”

    陆讷气得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儿头晕目眩,又给重新躺回去了,瞪着苏二,“丫你怎么不去当演员啊,中国电影界少了你这么号人物多大的损失呀,我下部电影甭费劲巴拉了,直接找你,编剧、主演、导演、投资,一人全包了。”

    苏二被陆讷讽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陆讷的目光跟手术刀似的,沉声道,“苏二,我给你一个机会,还有什么事儿真实度有待考证的,你最好都一次性给仔细坦白交代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苏二的目光左右漂移了一会儿,有点儿心虚地说:“也没有了,上回医院的事儿你不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