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封由王晨主笔,常欢、刘玉锦润色,秋云签字的检讨书落成了。

    周三素描课结束,王晨给秋雨一个眼色,收拾东西先行离去。秋云磨磨唧唧地留在后面,见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扭扭捏捏地走到讲台前,梁禾还在清理作业。

    “那个……梁老师。”秋云开口。

    “嗯?”梁禾应了声,抬眼看到是秋云,又低头继续弄手里的事。

    不会还在生气吧?秋云想,年轻时候的梁禾,这么傲娇吗?

    秋云于是低了三分口气:“这个是我这次的作业。”

    “放这儿吧。”

    “哦……这是周六写生的作品。”

    “我一会儿收。”

    “梁老师,”秋云继续卖乖,递过去一封信,“这是我的检讨信。”

    “检讨信?”梁禾终于抬起头来。

    “是的。”

    “检讨什么?”梁禾半笑不笑。

    “周六出去写生,我早上迟到,下午还弄坏了您的墨镜……”秋云悄悄抬眼偷瞄他。

    梁禾不为所动,默不作声地将信拿过来,打开,目光飞速地浏览,两秒后合上,“收下了。”

    就这样?

    然后呢?

    秋云迷瞪瞪地看着梁禾:“那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梁禾停下来,一只手撑在讲台边,身体闲闲地歪着,开口:“你自己写的吗?”

    秋云愣了下,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硬答:“是的。”

    梁禾轻笑一下,又问,“你知道这个墨镜的来历吗?”

    秋云心里“咯噔”一下,大叫不好,梁禾难道还跟她玩儿真的?于是态度赶紧又低了三分,装糊涂:“不知道……应该很贵……吧?”

    “确实很贵,香港带回来的。”

    秋云有点慌了。改革开放初期香港带回来的……

    “我记得当初你跟我借,是想用作画画?”

    “……啊,是的。”

    “那行,”梁禾把一摞作业立起来,捋了捋,说道,“如果你这次的写生作业上了首刊,我就不和你计较。”

    “那要是没上呢?”

    “赔。”梁禾只说了一个字。

    “赔……?”秋云深吸一口气,又问,“……谁来评选作品?”

    梁禾狡黠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

    《野风》这本杂志创刊的念头实际上是陈静韬教授提出来的。学院恢复办学几年后,陆陆续续培养了一些中坚力量,陈教授就提出了创立美院自己杂志社的想法,也得到了校级领导的支持。但是具体操办还是院里的年轻老师,梁禾便是核心力量。第一期杂志他格外用心,不但召集了主要的几个年轻老师,还邀请了院里、系里的一些德高望重的老教师一同来评稿。就在大家一同选稿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呼:“这张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式陈静韬教授。

    众人目光转移过去,只见陈教授的鼻梁上半挂着老花眼镜,脸上是如获至宝的笑容:“大家伙儿过来看看,这幅画很有意思。”说罢又仰起头召唤梁禾:“小梁,你来看看,是不是你组织的大家一起去写生的那次?”

    梁禾快步走过去,桌上躺着一张a2画幅的水彩,画的建筑很简单,像是寺庙里的僧人用房,边上立着一个钟塔的影子。但是构图很讲究,树荫、光影统统恰到好处,最最出彩的地方是,这幅画是透过一双墨镜看出去的,墨镜框外边的世界是真实的世界,画面用写实的方式表现,而墨镜框内部的画面,好像刻意被人换了一种风格,颜色、视角,都完全不同。

    这幅画的主题,就叫《世界-视界》。

    “巧妙!巧妙!”有老师赞道,“88级,这是刚刚来的孩子呀……”

    “后生可畏……竟然有些哲理的味道。”

    梁禾足足看了这幅画三分钟,目光才慢慢移到右下角的落款:

    “云,1987.”

    秋云连着在图书馆打了三个大大的喷嚏,引得周围的同学都不自觉地瞧了她一眼。

    “一定是有人想我了。”她默默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这是她来到1987的第二个月了。

    她想回到2018,但毫无进展。

    不知道陈丽萍是不是真的狠心离开了他们,父亲司马峰在监狱怎么样了,没法去看他,他会不会担心。上个月就该去看敬老院的爷爷,这个月估计又得让他失望了。吴柳那一脚油门下去,有没受到应有的惩罚?梁禾作为在场当事人,又作何反应?2018年,“司马秋云”这个人还在吗,还是早已命归西天?

    窗外一轮明月,中秋快到了,整个天空都是亮的。

    但秋云觉得那个亮是冷色调的,照得她心寒。

    “你好,同学。”有人跟她小声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