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想找我幼时磕伤的那条疤吗?”周承弋弯起眉眼笑道,“这都多少年了,早便没有了。”

    “……嗯,是我想岔了。”钟离越垂眸松开手,难得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气氛有些沉闷,长夏进来送茶,周承弋泡了两杯浓茶,将其中一杯推给钟离越,自己端起另一杯,尝了一口压压惊,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与周承弋相反,钟离越看着那浓的都变了颜色的茶水,眉间的沟壑都抚平了些许,似笑非笑道,“你这是打算与我促膝长谈?”

    周承弋点头承认,“舅舅突然说这话,必然是从哪里听来了什么。”

    钟离越向来直来直去不跟他打哑谜,“没有哪里,我刚从乾元宫出来。”

    他说着呷了一口茶水,顿时扭曲成一张痛苦面具,扭头就把茶水吐了,还呸了好几声,一边说着“这什么玩意儿”一边把茶水倒了换了杯白水。

    乾元宫,皇帝。

    周承弋听罢仰头喝尽这杯浓茶,苦涩的味道在唇舌间弥漫,一直传至胃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似乎有些紧张,又似乎并不意外。

    毕竟第一面相见就叫他感觉深不可测。

    既然如此,干脆摊开说比藏着掖着更好,更别说面前的是钟离越,弯来绕去不仅没意义,反而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得不偿失。

    周承弋想着手指转动空了的茶盏,嘴里的称呼已经变了:“陛下……说了什么?”

    “现在都不叫父皇了,你这是变相承认?”

    钟离越连喝两杯白水才将嘴里的味道压下,态度倒也寻常,瞧不出什么心思,“他还能说什么,夸你而已。”

    周承弋不置可否,没什么情绪的扯动嘴角,“陛下说这话,总要有几分依据才对。”

    “你想多了。”钟离越斜眼觑他,语气很霸气凌然的道,“他说什么重要吗?你什么时候见我只听信片面之词过?”

    周承弋之前不惊讶,听到这话却露出明晃晃的不可置信,“你竟然能对我有怀疑?”

    钟离越不是连气氛都不看,和皇帝拍桌吵架的那种一根筋吗???

    “嘶——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钟离越听出话里的隐喻,顿时不干了,对着他指指点点,语速恢复之前,“你表现的这么明显,只有瞎子才看不见!本元帅十来岁入行伍,带兵多年,精通兵法,就你这样的表现我还能不怀疑?”

    话里话外带上两分嘲讽,“你是太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自己?”

    周承弋:“……舅舅,你这样说话容易被打。”

    钟离越扫量他两眼,这身板就寻常人来说已经很是不错,但放在军营里就有些不够看了,尤其是精兵中的精兵锁甲军。

    北胡将领大多高大且体毛旺盛,身长六尺六的亦然有,端坐马上高出一截宛如鹤立鸡群,最后还不是被钟离越斩于马下。

    于是周承弋就见便宜舅舅嘴唇一开一合,吐出两个字,“就你?”

    钟离越顿了顿,又平静的陈述事实,“你这样的,我单手能打十个。”

    “……”周承弋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打不过真的打不过,才将那股气压回去,只嘟囔了句,“父皇竟然能忍受你这么久。”

    “可能是因为朝中能对抗北胡的武官少吧。”钟离越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周承弋没忍住问道,“你难道不怕皇帝哪天生气把你脑袋摘了?”

    “我傻啊,等他上门来摘?”钟离越得意的扬了扬眉头,瞧着像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说话都带着那个年龄独有的意气,“真到了水火不容的时候,我早就跑了,马都不带停的。”

    周承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心疼谁,只能竖了个大拇指。

    钟离越却反应过来,“你少打岔,说,你到底是不是周承弋?”

    周承弋含蓄表示,“我确实是周承弋,从出生起久叫这个名字,这不用怀疑,不过……我并非过去那位弋太子。”

    “这什么意思?”钟离越眉头一皱,难得有些迟疑,“难道真跟你那本《狐梦》里写的一样?是叫——失心疯?还是离魂症?”

    钟离越说到这里突然恍悟道,“我说皇帝怎么隔三岔五问我把书看完没,又叫我看那房观彦写的分析文章,真是比我还烦,原来问题出在你这。”

    “……你竟然也知道自己烦?”周承弋看他跟看稀有生物一样。

    钟离越嫌弃的赶他,直截了当的问道:“所以到底是不是?”

    周承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不想被当成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给超度了,便点了点头,“你理解成离魂症也没问题,不过目前这里只有我一个。”

    “你是我姐的儿子吗?”钟离越问。

    周承弋斟酌一二,“身体如假包换。”

    “行,那就得了。”钟离越竟然就应下了,给出的理由也很令人哭笑不得,“看你也不讨厌,做的事也都是利国利民,那便无事了。”

    周承弋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

    然而钟离越真的站起来说了句“我走了”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在门口被绊的踉跄一下,低声骂了句什么。

    周承弋抿了抿唇目送他的背影走远。

    无人知道钟离越回府后独自一人在祠堂待到一天一夜,再出来时,又成了那个又酷又飒又话痨的钟离元帅。

    朝中的风云变幻仿若历经数个春秋,出使西洋的使节团也并不顺利。

    不过终究还是不负众望的拿下了西洋炮,同时还带上一些种子作物和一些西洋传教士,归心似箭的返航,日夜兼程除了补给不做停留的竟然将行程缩短了一半。

    远远望见祖国的海岸,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翘首期盼。

    “观彦,”俞仲翎在船上待得太久,已经有了一些不适的症状,他脸色称得上惨白,但人却很精神,“马上就要靠岸了,乡试近在咫尺,你书看的如何?我这理藩院左侍郎一职可是专门留给你的,你一定得考进三甲啊。”

    “学生尽力。”房观彦说着这话,眼睛一直落在越来越近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