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 她冷着脸, 撇开李大花, 对肖大石做了个手势, 示意他继续把菜搬车上。

    李大花见自己就这么被谭云轻飘飘地无视,心里窝火, 居然站了出来, 只身挡在了车尾厢前,轻哼了一声,“阿云,你犯了事就想溜, 哪有那么容易?”

    肖大石见自己去路被挡, 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真是空活了一把年纪,说话做事好没道理,一时气不过,抱着菜筐想直接绕过她。

    谁知, 李大花自己硬凑了上来,菜筐子刚沾了她的身,她便哎哟一声惨叫,身子一晃,踉踉跄跄地往右倒了两三步,之后,一屁股跌坐了在地。

    围观的众人顿时一片惊呼,有人赶紧跑了出来,去支扶倒地的李大花。

    这一幕,恰巧被闻讯赶来的大队支书李超群看见了,他狠狠地瞪了谭云一眼,“谭云,有话好好说,你们怎么还动粗呢?”

    “哥,你终于来了。谭云他们简直就是狼崽子,心眼坏透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哎哟,疼死我了。”李大花摸着屁股,哭丧着脸,朝着李超群及围观的众人摆出一副受欺负的可怜样,就差眼泪没掉。

    肖大石转过头,急得涨红了脸,十分无辜地望向了谭云,,“云姐,我真不是有意撞她,是她自己非要撞上来的,而且,我的菜筐也仅仅是碰了下她的衣角,哪至于跌得这么严重?”

    说实话,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谭云确实没看清,但她知道,肖大石平素为人憨厚木讷,不是那种爱耍心眼的人。

    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李大花因为上次聘礼落面子的事,记恨上她了,这次,不惜把她娘家的堂哥李超群都请来帮腔,估计是急着想从她身上找回往日失去的面子吧。

    “大石,你先退回来吧!”谭云微笑地对肖大石点了点头,表示了对他的信任。

    李超群支使带来的两个治安员,“你们去检查一下,他们在村里非法收来的蔬菜有多少?”

    听到非法两个字,谭云无语地轻笑了起来,就凭对方给自己扣得这个帽子,她觉得,这一趟,她有必要耐下性子,跟他们好好周旋一番。

    眼见其中一个治安员把情况详细汇报给李超群之后,谭云才淡然地开口问:“李支书,不知道您嘴里的非法可有法律依据?”

    李超群穿着一套灰蓝色的中山装,背着手,板着一张严肃的国字脸,俨然一副老干部的派头。

    他凌厉地瞟了一眼谭云,“倒卖粮食蔬菜,属于投机倒把,你难道不知道吗?”

    “哦?”谭云故意拖长语调,惊讶地反问:“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倒听说,八三年,中央就有文件下来,允许农民个人贩运自产的货物,这种行为其实早已退出了投机倒把的范围。而我现在帮村里的乡亲们出售一点蔬菜瓜果,也是为了给他们解决产品流通困难的问题,帮他们增加点额外收入,一切都合理合法,我搞不懂,我怎么就投机倒把了呢?”

    李超群张了张嘴巴,一时哑口无言,其实,他细细回想起来,这个文件,以前开会时,好像还真有上面的领导来宣讲过。

    李大花也没想到,谭云小小年纪,居然会了解这方面的政策,不过,她很快就从谭云的话中找到了漏洞,“阿云,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虽是有理,但未必合法!”

    “怎么说?”谭云一抬眸,逼视着李大花,她压根就没指望对方能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果然,就在这时,谭翠芳领着工商局的一位领导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依然带着惯有的骄傲与冷漠,跟李大花那欣喜的表情截然违和。

    “哎哟,陈局长,您来得正是时候,谭云她们人和货都已经被我和李支书给扣住了,就等着您来审问了。”李大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一旁的谭翠芳拼命地对她使眼色,她却选择了视而不见,现在,对她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比扣个罪名到谭云头上更重要的了。

    这个陈局长是个面善的中年人,听了她的话,淡淡一笑,“李主任,你先说说,谭云她们到底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了?”

    李大花一听,以为陈局长是特意给了她一个表现的机会,当即得意地回答:“我知道,她这种行为已经不属于投机倒把了,可惜,她不是农民,而是个体工商户,收售货物是一种市场经济行为,没有营业执照许可,这就是违法了啊!”

    李超群眼睛一亮,“没错,谭云这种行为,就是无证经营!陈局长,这是您的管辖范畴。接下来,您要是把他们都扣进局里管教管教,尽管出声,我大队这边,一定尽全力配合您。”

    谭天明和姚彩凤听得邻居报信,风风火火跑出来,远远就听见了李大花和李超群的话,两人顿时着急叫嚷了起来。

    “误会!这一定是误会!这位领导,请你相信,我女儿平日胆小得很,绝对不敢做那些违法的事情。”谭天明先到一步,绕开李大花和大队支书,径直来到陈局长面前解释。

    后到的姚彩凤也青白着一张脸附和,“就是,就是!阿云,你赶紧过来跟领导解释清楚呀!”

    “爸、妈,你们怎么也来了?“谭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相比于李大花的无理取闹,父母在情急之下对她所表露出的护犊之情,更能触动着她的心。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没心没肺!”姚彩凤没好气地刮了她一眼。

    李大花站在一旁,见谭云一家人在大伙面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中那口恶气终于消了不少。

    她扯着嘴角,呵呵冷笑了两声,“姚彩凤,这时候,什么解释都晚了。这一车的货,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女儿谭云涉嫌无证经营,违法乱纪吗?”

    “李大花!”陈局长忽然大声地点了她的名,严厉批评说,“你好歹也是供销社的主任,单凭一车货,你怎么就敢断定人家就是无证经营?”

    李大花被吼懵了,涩声回答:“这、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说着,她心虚地指了指谭云,“您看,她就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考虑事情肯定不会周全。”

    “你这是先入为主。”陈局长看似温和,训气话来毫不留情面。

    随后,他又沉着脸,看向了同样懵然的李超群,“还有你,身为大队支书,不想着努力调和群众之间的矛盾,还自己参与激化,对经济政策不熟,还偏听偏信偏帮,难道,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此时,站在陈局长身旁的谭翠芳微微垂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过,她这个举动还是被一直静观其变的谭云捕捉到了。

    谭云心念一动,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陈局长如此训斥李大花和李超群绝不会是无的放矢,此番,他一定是有备而来的。

    想到这,她不禁弯起了嘴角。

    这李超群想不明白,陈局长为何突然变得火气那么大,挨训后,他心里虽然觉得委屈,但也不敢出言反驳对方的管辖领域。

    眼下,他也只好自认倒霉,“陈局长,这回,我处理问题的方式确实欠妥,回头,我一定注意加强经济政策的学习。”

    陈局长听了,脸色稍缓,与此同时,他有意无意间,扫了一眼对面的李大花。

    李大花自认自己做得没有错,倨傲地撇开脸,避开了陈局长的视线。

    见状,陈局长不再理会李大花,他把严肃的表情一收,换了一张温和的笑脸,看向了谭云,“你好,我是工商局的陈功。”

    谭云微笑着点头,“您好,陈局长!请问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解释清楚,这一切都是误会,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陈功一脸笑意地赔礼。

    堂堂的工商局局会长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道歉,这种怪事,谁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