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名妓没去,而阴差阳错进了白纸坊的沈怜雪却又自行离开。

    她一离开,尤家就连这意外而来的受害者也没了,如何状告年轻的状元郎呢?

    虽然最后因为这个打击,裴明昉大病一场,但从此以后,却也成为尤家最难对付的对手。

    他的父兄都是只会打仗的莽夫,只有他,犹如一条冰冷的毒蛇,用他那双竖瞳死死盯着尤家,盯着尤定邦。

    自此之后,他再没给过尤家机会。

    裴明昉抬头看向沈怜雪,第三次道:“对不起。”

    他的道歉真挚而诚恳,那是他心底深处埋藏着的,长达数年的愧疚。

    沈怜雪也垂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裴明昉那双泛红的眼眸里满是愧疚和自责,而沈怜雪,却也有着历经千帆之后的释怀。

    她不害怕同一个高大的男人这样对视。

    她再也不会害怕了。

    真相已知,心底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团团的父亲并不是一个鸡鸣狗盗之辈,不会突然出现一个为非作歹的坏人,冒出来要当团团的爹。

    相反,他是个光风霁月的真君子。

    这就足够了。

    沈怜雪浅淡地笑了:“好,我知道了。”

    ————

    在查到真相之前,裴明昉曾设想过很多种情景,但无论哪一个情景,都不是现在这般。

    因他而受了莫大伤害的女子,在安静听完了全部故事之后,就是浅淡冲他笑笑。

    然后跟他说“我知道了”。

    没有哭闹,没有怨憎,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她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一切。

    裴明昉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怜雪都疑惑地看向他,他才开口道:“你不想……不想说别的吗?”

    沈怜雪放在膝盖上的手反而轻轻松开。

    她道:“裴大人,当年之事,我们都是受害者,都是被人坑害的可怜人,你已经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当年的几个凶手,而我……而且也已经自己从当年的伤害里走了出来,所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沈怜雪轻轻笑了一下,她余光看着门外徘徊的小身影,对裴明昉道:“我不贪心,也学不会贪心,对于我来说,其实不需要大人给我什么补偿,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上苍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裴明昉的目光顺着她看过去,就看到门外一闪而过的绯红身影。

    沈如意今日也穿了新裙子。

    她个子长高了,又赶上过年,沈怜雪就给她买了一身绣着雪兔的绯红袄裙,衣服里面结结实实缝了一层兔毛,穿上非常暖和。

    沈如意这身衣服刚到手,就迫不及待穿过来给裴明昉显摆。

    裴明昉眼眸里的沉重,被那绯红的小身影驱散。

    他长叹一声,对沈怜雪拱手道:“沈娘子,受教了,原是我一个人沉湎过去,心结不清。”

    “我不如你。”

    原本是最痛苦的那个受害者,现在坐在他面前,反过来开导他。

    文人便就是文人,他们有自己坚持的信仰和德行,秉持着风骨和尊严,却活得没有市井百姓通透。

    沈怜雪看裴明昉如此郑重,倒是有些局促了。

    “裴大人,你忘了之前你同我说的话了吗?”

    沈怜雪声音很轻:“当时那么多人都只能呆愣愣看着我,只有你说,他们欺负我,不过是因为嫉妒我,我没有错。”

    “你当时能开导我,为何现在却无法开解自己?”

    裴明昉端起茶杯,遥遥冲沈怜雪一敬:“当局者迷罢了。”

    是啊,无论什么话,劝解别人时,嘴上说说都容易。一旦牵扯到自己,那便是百转千回,心结难愈,当局者迷。

    沈怜雪也端起茶杯:“裴大人,既然事情说清,那我只有一个问题。”

    裴明昉定定看着她,不等她开口,便说:“团团是你的女儿,她永远都是。”

    沈怜雪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她心中最大的那颗石头,最令她心慌难耐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沈如意的父亲是个正人君子,是少年状元,是治世能臣,他没有同她争夺沈如意,而是很郑重地承诺与她。

    沈如意永远是她的女儿。

    这话说完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沈怜雪浅浅品茶,此时才有些五味杂陈。

    她刚才努力把所有的惊慌失措和惊疑不定都压下去,努力表现得冷静自持,实际上在她心底深处,还是有些惊慌的。

    她确实没想到,当年那个男人,会是裴明昉。

    对于沈怜雪和沈如意来说,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却也是难以意料的惊吓。

    为何会是裴明昉呢?

    沈怜雪现在也想不明白,但有时候老天爷就是喜欢同人玩笑,让事情以任何人想象不到的结果往前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