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不准逆行,我走这边绕了个弯。这家全聚德今天歇业,您们运气好,不用挨宰了。”

    邱逸早听说北京全聚德江河日下,菜色难吃,超低性价比只能哄哄外地客。父亲以前没吃过,带他来纯属尝鲜,吃不到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听老汉问:“这都过饭点了,您们打算吃点什么呢?”

    他客气道:“我们还没想好,您有好地方推荐吗?”

    跟陌生人不宜太讲礼仪,倘若遇上顺杆爬的就容易入套。

    老汉操着地方大佬口吻说:“算您问对人了,这北京城里有多少好吃的,没人比我更清楚。您们不是要吃烤鸭吗?走吧,我领您们去个地儿,保证味道正宗,可比全聚德实惠多啦。”

    凭他刚才的举动,说全聚德宰人恐怕是五十步笑百步。

    邱家父子不愿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想拒绝一时筹措不好语句。

    老汉瞧出心思,豪爽一笑:“我只给您们带路,不贪您们的嘴,这边过去十几公里呢,车费给您们打对折,再给70得了。”

    邱逸琢磨这老头儿真是冒充残疾人讹钱的骗子,想报警给他个教训,先使起钓鱼大法:“70块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老主顾,两个人70,上车吧。”

    邱逸向父亲使个眼色,推着他进入车厢,悄悄按下手机录音键,预备老汉再捣鬼就把录音当做证据交给警方。

    出发不久老汉忽然问:“刚才听您们说话,是四川成都来的?”

    四川口音冗杂,能准确听出地域,说明他和成都人有深交。一问,还真是。

    “我老婆就是成都人,老家成都青白江,您们是哪儿的?”

    邱正清老实回答:“我们是成都锦江区的。”

    “管他哪个区,反正都是老乡。跟您们说,不看您们是我老婆的家乡人,我还懒得载您们去吃饭呢。有这功夫我都能多拉好几单生意了。”

    听他以助人为乐自居,邱逸好奇估算他脸皮的厚度。邱正清却信以为真,笑呵呵跟他攀谈起来,没聊两句相互介绍。

    “师傅,我们姓邱,请问您贵姓啊?”

    “我姓沈,叫我老沈吧。”

    老沈说完接了通电话,扯着嗓门笑应来电者:“宝贝儿,我在街上兜风呢,过会儿才到家,你别急,忙完正事再过去,你妈在家。”

    挂线后主动说:“我闺女,今天领着孙女回娘家,我送完你们还得去买菜。我闺女爱吃油焖大虾,昨天我去水产市场订了十斤,回去好好露一手,让她吃个过瘾。”

    语气里涌现自豪,好像他女儿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必须拿出来炫耀。

    邱逸难断真假,心想若此话属实,他就是位好爸爸,纵是骗子也可网开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打摩的这段是我的真实经历,那位残疾人大姐是我去年在北京遇到的最拉风的人物

    第31章

    那烤鸭店位于西四北四条的老胡同,店面不宽,装潢简单,座椅板凳都透着廉价,然而客似云来,人声鼎沸。门口设着开放式的烤鸭作坊,店员不断从烤箱里叉出一只只油亮艳红的烤鸭,由运刀如神的掌案师傅拆分切片。浓郁肉香将空气卤得沉甸甸的,能冲垮唾液腺,引发洪灾。

    瞧这阵势是口碑绝佳的老字号,沈老汉自称家住附近,和老板交情深,当面请他给邱家父子打九折。

    邱逸错怪了他,心下歉疚,付钱时同父亲一道邀他吃饭。

    沈老汉坚辞:“我还得赶回家给闺女做饭呢,二位慢慢享用,咱们有缘再见。”

    他挥挥手,转身走向摩的。刚才他下车时邱逸已瞧见他的右腿分明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像踩水车,肩膀一高一低,是个瘸子。心想这大叔可能残疾多年,以前生活想必困苦,如今借政策之便赚点小钱也无可厚非,比那些好吃懒做一味依赖社会救助的人坚强多了。

    他和父亲进店找座位,不经意扭头回睇,见沈老汉正与一名领着小女孩的女青年交谈,仔细一瞅,竟是沈怡和闫殊颖。

    父子连忙抢出店门招呼,沈怡惊异,反应比女儿慢了半拍,等她甜丝丝向长辈们行完礼,才跟着问好。

    沈老汉见状问她:“二妮,你认识他们?”

    沈怡点头:“这小伙是闫嘉盛的发小邱逸,这邱叔叔是他爸爸。”

    邱逸也猜出她与沈老汉的关系:“沈姐,沈叔就是令尊吗?”

    沈怡更奇:“你认识我爸?”

    邱逸没想好如何应答,沈老汉抢先大笑:“这可巧了,中午我在东四那边瞎转,逛到南池子大街正好遇上他们。爷俩打不到车正在那儿着急,我就想顺便做做好事,载他们去了和平门那个全聚德。正赶上那边没营业,听他们说想吃烤鸭,就领他们上这儿来了。”

    他将载人一事粉饰成义务劳动,邱家父子不好拆穿,笑着应承。

    沈怡心里透亮,不愿他人质疑老父人品,埋怨:“爸,您又赚了人家多少钱啊?赶紧还给人家。说了多少回让您别干这个,被交警抓到多丢人。”

    沈老汉犯囧,红脸转成紫色,分辩:“我哪儿是为挣钱啊,主要是在家闷得慌,想为咱北京分担一点交通压力,帮那些找不着路打不到车的外地游客排忧解困。”

    邱正清生怕父女俩争吵,忙堆笑插话:“小沈,你爸爸真帮了我们大忙,否则我这两条老腿非走断不可。好久没见着你了,要不趁今天我们一块儿吃顿饭?”

    沈怡笑脸全开,婉拒:“邱叔叔,我们家今晚聚餐,我妈还等着我们回去做饭呢,这次不能陪您了,等下次我专门请您。”

    相互客套一番,她领闫殊颖坐上摩的,临行前与邱逸视线擦碰,他略带忧伤的微笑宛若混合苦涩的花香,在她心间播撒郁闷。

    白莲花就是好啊,没有主观动机却像伤害了他似的,看来我的心还不够硬,得少跟这号人接触。

    穿过几条宽窄不一的胡同,摩的驶进历尽沧桑的大杂院。这个院里住了六户人家,平均住房面积30~40㎡,这几年分流出去一部分年轻人,现有居民多为大爷大妈。时间在参差破陋的棚户间倒流,淤积着现代化大都市几难寻觅的寒酸市井气。

    沈家最靠里,一间36㎡的瓦房用镶玻璃的木架隔成一大一小两半,以前里面那个10㎡的小房间是沈怡的闺房,她出嫁后父母搬了进去,总算给外间腾出容纳沙发和餐桌的空间。厨房是搭在屋外的不足6㎡的小窝棚,除去炉灶案台,仅容一人进场操作,再多个人便转不过身了。

    闫殊颖去年第一次来,不相信此地是外公外婆的居所,童言无忌道:“你们家怎么这么小这么破啊,我爷爷家的地下室都比这儿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