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的后续工作折腾了一个月,当然,它还远远没有结束,还有漫长的恢复期,无论是那些死亡的,还是受到了严重伤害的。

    林恩的警察工作回到了正轨,那仍然都是些小偷小摸,或是猫爬到了树上下不去的小案子。

    而私人生活上,她的女儿仍在和另一个小女孩玩得火热,他不时得把那孩子送回去,或是在门口迎接把克莉丝送回来的阿瑟。

    那人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认为应该严加提防、离得越远越好的人。他身为警察的所有经验都告诉了他这点,而这绝对是正确无误的经验。

    当拥有这样清醒的认知,行动起来本该没有问题,但它就是……不是那么一回事。

    进入十月的时候,橡树镇发生了一件大案,整个镇上风声鹤唳,有小孩的家庭人人自危。

    莫顿家的小女儿失踪了。

    那孩子刚满九岁,因为学校离莫顿家很近,那天她因为和朋友玩得晚了些,没有赶上校车,父母又都有事在身,所以她下午放学时自己回家。

    有人看到一辆白色的福特在她旁边停了下来,看上去不像镇上的车,小女孩上了车,然后就这么不见了。

    林恩接到那电话时已经下班,正在吃晚饭,他丢下餐盘匆匆赶过去,那以后很多天都泡在警察局里没有回去。

    没有比这种案子更折磨人的了,没有比这种家长更难以面对的了,特别是它还是发生在孩子身上时。虽然它其实不时会发生,但简直可怕得难以解释。

    林恩知道世界上有些人可以变态到什么地步,而世间没有地方是安全的,即使这样宁静的小镇,也有些可怕的人会出现,并毁灭你努力保护的东西。而当接到那报警,意识到孩子的确失踪了时,他第一反应和大部分家长一样,那就是自家的孩子,克莉丝。

    他在晚饭时匆匆离开,现在克莉丝正独自待在家里——林恩立刻打电话确认了一下——而且如果小莫顿没有立刻找到,那么今天晚上克莉丝也会独自待在家中,也许还包括明天和后天,他一样没办法照顾她。

    一想到这点,林恩就感到难以忍受,他想立刻回去,让他的孩子待在身边,半步也不离开他的视线。

    好几次,他连属下的汇报都没听清楚,只是想着罪犯可能还在镇上,犯罪对象显然主要是七、八岁的小女孩,而他的小女儿却正独自一人,没人保护,随时可能有人会伤害她,让事情再也无可挽回。

    他知道这世界的可怕,他已经见识过太多。

    他拿起手机,打电话给阿瑟。

    『阿瑟家,请问找哪位?』克莉斯汀说。

    「我是林恩,能让你爸爸接下电话吗,克莉斯汀?」林恩说。

    女孩应了一声,电话里传来她叫父亲的声音,过了一会,话筒被拿起,对面传来那个平稳冷漠的声音,『林恩警官?』

    那一刻,林恩奇怪地感到安心。这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堕落,他从来只相信自己,可是现在,他却对一个疑似罪犯家伙的声音感到由衷的安全和信赖。

    「想必你知道莫顿家孩子的事了。」他说。

    『我听说了。』阿瑟说,『你们认为是外来者吗?』

    「有这种可能性。」林恩说,「是这样的,我这两天恐怕都没法回家,克莉丝自己待着,罪犯有可能还在小镇里……」

    他停了一会。「事情很糟糕,阿瑟,我不能让她自己待着。」

    『我现在去接她。』对面的人说。然后他挂了电话。

    林恩打给克莉丝,告诉她阿瑟会去接她过夜,小女孩努力保持镇定,但一想到会和克莉斯汀在一块,她显然乐疯了。小孩子一点点也不晓得当父母的苦心。

    更晚些的时候,阿瑟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已经接到了克莉丝,小女孩就在他跟前。他说,『她会很安全。』

    林恩放下电话,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有多么的恐惧。这世界有这么多让人害怕的事情。

    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又再一次完整了,他可以用所有精力处理眼前的案子,而不用担心自己的一部分再被撕裂。

    她在阿瑟那里。无论是在学校、格德尔太太家、或是上了无数道锁的房门里,都无法给予他这样的安全感觉。

    但阿瑟那里可以。

    因为他很厉害?林恩想,也许只是因为他理解,理解这个世界的恐怖和危险,和为了保护那一点点宝物时那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那之后的两天,林恩忙得脚不沾地,他汇集各方的线索,一边心惊肉跳地想,随时会有人出现报案,说在僻静的角落发现了孩子的尸体。

    警局的电话被打爆了,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安全,学校里决定停课一段时间,各家父母都紧张地看好自己的孩子,不放他们离开视线一步。

    林恩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按照警方的分析,孩子已经凶多吉少,但人们仍不想放弃希望。

    林恩一度一天只能回家睡三、四个小时,他尽可能抽出时间去看克莉丝,经过了精疲力尽的工作,一天中午他终于抽出点时间,敲开阿瑟家的门。

    阿瑟打开门,林恩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天呐,食物的味道简直香得让人头晕目眩。

    克莉丝从房间里扑出来抱住他,林恩把她抱起来,他的死对头侧开身让他进屋,林恩看到玻璃上一闪而过自己的影子,黑发凌乱,胡子拉渣,像个被榨干的幽灵,可是眼神一副尖锐得随时要把什么人刺个通透的样子。

    他走进房间,阿瑟家正要吃饭,桌上的食物刚刚摆好,丰盛而诱人,那让林恩强烈地回忆起来,自己上一次吃饭是昨天中午了。

    阿瑟盯着他,克莉斯汀严厉地盯着阿瑟。

    男主人慢吞吞地拉开椅子,问道,「既然时间这么巧,您介意留下来吃顿便饭吗,警官?」

    林恩知道这样不好,但他真的没有一丁点的勇气拒绝,他把克莉丝放下,咳嗽一声,说道,「那麻烦你们了。」

    阿瑟拧起眉头,大概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他还没说出什么,克莉斯汀欢快地说,「您会喜欢我爸爸手艺的,今天我们做了红酒炖牛肉,他非常拿手。你知道,他以前连黄油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真的决定学起来,速度非常快。」

    「哦,那可真让人期待。」林恩说,在椅子上坐下,桌子上的食物诱人得让他眼睛发直。他努力保持餐桌的礼仪,不伸手去偷点什么。阿瑟冷着脸把餐具放在他跟前,显然对他的留餐谈不上欢欣鼓舞。

    林恩干巴巴地说道,「谢谢。」

    阿瑟冷飕飕地说,「不客气,希望您能喜欢鄙人的厨艺。」一边说,一边瞪旁边的克莉斯汀,他女儿强硬地看回去。

    「呃,看上去很诱人。」林恩说。

    「放心,因为事先不知道你要来,所以没有下毒。」阿瑟说。

    「礼貌,爸爸!」克莉斯汀说。

    「我觉得林恩警官不会介意这种小事的。」阿瑟说,「他心胸开阔。」

    林恩笑起来,说道,「就算有毒,我觉得我也会全吞下去。」

    「那可真是圣诞节到了。」

    「爸爸!」

    阿瑟终于把菜分好——其实还有一大部分没弄好——林恩就开始解决盘子里的东西。

    阿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食物的味道好极了,林恩很难想象阿瑟这种人居然有这么手好厨艺——他看上去是绝不会靠近厨房那种类型,而且是会把厨师指挥得团团转,还抱怨肉不够嫩,菜不够新鲜那种家伙。

    克莉斯汀提过几次,也就是在没多久以前,阿瑟对厨艺还是个彻底的白痴——可能比自己还烂,至少他六岁时就已经会在微波炉里热披萨了。

    但是为了一些人,你会去学习以前绝对没想到会碰的东西,并且成为专家。

    那顿饭美味极了,林恩恨不得盘子都舔干净,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是什么时候。那是一种你愿意仔细照顾别人时会做出的食物,耗费时间和精力,而你并不着急,很愿意花费这样的力气。

    他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它们,有点心虚地忖思着,阿瑟显然没考虑到做自己那份,他是不是干掉了一部分属于阿瑟的分额,那家伙吃的着实不多。

    吃完饭,阿瑟收拾桌子,然后去厨房刷洗碗碟,两个孩子在一边帮忙,看上去其乐融融,居家又温暖。

    林恩尴尬地想帮忙干点活,他去帮阿瑟把洗好的碗碟收起来,阿瑟洗碗的动作利落而效率十足,他盯着他的手看,心里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这样的男人发生这样大的改变,而愿意待在这里洗盘子呢?

    他想得太出神,阿瑟把盘子递给他时,他手上一滑,盘子掉下去,阿瑟反手接住。

    那动作极快,手上也极稳,需要一流的反射神经。阿瑟把盘子一码,对林恩说道,「我觉得您该回去工作了,警官。」

    林恩举手做了个投降动作,「我也觉得我回去工作会比较和谐。」他说。

    阿瑟挥挥手,巴不得他早点离开,一边继续洗盘子。

    他肯定想着自己离他的房子越远越好,林恩想,任何的接近对秘密都是无益的。就好像自己一直以来的决定,和阿瑟这种人保持距离,不惜一切代价想保护秘密的人,总是太过危险。

    可他离开时最后看了阿瑟一眼,那人正安静地刷着碗碟,两个孩子在跟前跑来跑去,笑容灿烂。一切仅仅是为了安静地生活而存在。

    他清楚地知道他是个带着灾难和黑暗的男人,但他真的没有办法,把这个人、这场面,和任何危险或可怕的画面连系在一起。

    莫顿家的孩子并没有找到。

    那以后的一个月,镇里没有任何孩子失踪,显然凶手已经离开了小镇,不少家长松了一口气。可那失踪的女孩始终像根鱼刺,鲠在镇里所有人的喉咙里,这是那种能噎得人这辈子永远忘不了的刺。

    而那孩子的家庭,则支离破碎,完全的被毁掉了。

    但另一些生活还是得继续下去,待加班时间一稳定下来,林恩就去阿瑟家领回克莉丝,而在女儿的命令下,阿瑟勉强请他喝了杯茶。

    茶煮得很讲究,不过气氛硬邦邦的,林恩一口干掉杯子里的东西,阿瑟尽可能地没有做出鄙夷的表情。他问道,「情况怎么样?」

    「我们认为是某个路过罪犯干的。」林恩说,「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小镇,现在他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地方了。」

    「偶然路过,随便找个小女孩消遣,然后丢弃。」阿瑟冷冷地说。

    「是的。」林恩说。他把杯子丢回桌上,瓷器碰撞,发出尖利的声音。

    阿瑟沉默,灯光从后面照下,显得气氛沉重。

    「只是一个随便的、打发时间的游戏。」阿瑟说。

    林恩重重靠在沙发上,按着眉心,说道,「我有时候还会想起埃玛的事,还有这案子,这世界没有安全的地方,太糟糕了,无论你到什么地方,你怎么去做!」

    阿瑟有一会没说话,然后他拿起茶壶,慢吞吞地给林恩倒了一杯茶,说道,「茶要慢慢喝。」

    林恩沮丧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坐起来,拿起那杯茶,慢慢喝的时候,它的味道还不坏。品尝这种东西的美好,似乎在于更精细的层面,需要花费些心力,它没有直观的刺激。

    他们默默喝了一会茶,很安静,只有阿瑟把茶水倒进杯子的声音。这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生活习惯,到了这里,依然显得沉静稳定。

    林恩并不是个擅长表达自己的人,那些可怕的事情他总是藏在心里,那种黑暗不能见光,因为太过糟糕,说出来,好像就会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还是藏在心里比较好。可在这里,他却想要说出点什么。

    他开口说话,声音压抑而愤怒。

    「我找不到那杂种!」他说。

    「他是个路过的人,开着车,一小时后就不知身在哪里了。」阿瑟说。

    「我尽了所有的力量,我找不到那杂种!」林恩叫道,「我找不到那孩子,老天爷,她才九岁!」

    阿瑟慢慢地给他空掉的杯子倒上茶。

    「这世界,罪恶并不会就得到惩罚,美德也不会就能得到报偿。」阿瑟说,「这是个非常危险和可怕的地方,简直糟糕得难以置信。我尽了所有力量,想要保护我女儿的安全,但这世上真的没有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林恩,世上没有这样的地方。」

    他盯着杯子里的茶,低声说,「我们没有这样的地方。」

    他又给自己倒上茶,说道,「孩子们在楼上玩,商量一篇关于鲸鱼的论文,暂时还不想分开。我们可以把这壶茶喝完,再等她们一会。」

    林恩露出一个微笑,慢慢喝掉杯里的茶水。偶尔做些这样精细的事,好像也满有意思。

    他们把那壶茶喝完,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林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和阿瑟单独待上这么久,而且还在品茶!

    更甚至,感觉居然还很好。

    他领着克莉丝离开,到门口时,两个女孩还在依依惜别——真叫人有点嫉妒,自己操心得要死,克莉丝在阿瑟家待得乐不思蜀,回家好像要离开迪斯尼乐园一样伤心——林恩严肃地和阿瑟握了握手。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他说。

    「不客气。」阿瑟说。

    两个父亲对望了一会,林恩想,我们的想法当然都该是松了口气。因为他们终于可以离开彼此之前过于亲近的生活,保持距离。这对两人千里迢迢跑到橡树镇,所想追求的生活绝对有益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