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之前,林恩收到好几个圣诞节的邀请,他相信阿瑟也收到不少,不过他拒绝了那些,理论上……他俩当然还算对头,但和阿瑟在一起有和任何人都没有的真实和放松。

    而即使在几天前,他脑中唯一想到的过耶诞的方式,也就是和阿瑟和两个孩子待在一起,安静地吃顿饭。

    用餐期间,林恩接到局里的电话,关于最近发生的一起入室盗窃案。他回应着,「好的,把她新想到的部分记录下来,我们会查的。」

    他挂了电话,旁边吃饭的阿瑟问道,「卡莱尔太太家的入室盗窃案?」

    「你怎么知道?」林恩说。

    「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阿瑟说。

    林恩叹了口气,卡莱尔太太在镇上的一栋老房子里独居,昨天下午她家发生了入室盗窃,客厅被翻得一塌糊涂,对方可能认为卡莱尔太太不在房里——因为她平时这时间都会去参加园艺班——但实际上她因为感冒,在卧室里小睡。

    下午醒来时,她发现房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打电话报了警。于此同时,也报告了镇上从八十到八岁的各色人等。

    「是的,她到局里去,说又想起些新的不见的东西。」林恩说。

    「她十七岁那年情人送她的吊坠扣?」阿瑟说,「里面放着她袖珍相片的那个?」

    林恩瞪着他,「我刚刚才接到的电话,你怎么知道的?」

    「她上午时跟超市的人说这个,」阿瑟说,「现在半个城都知道了,你们晚了一步。」

    林恩笑起来,阿瑟也低头笑。

    「她爱这个。」阿瑟说。

    「她爱死了。」林恩说。

    「我真不明白偷东西的人在想什么,」他继续说,「他拿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坏掉的手表,不值钱的项链坠,台灯,茶杯,饼干盒子。他把电视打碎,但拿走了遥控器,还有一堆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古董。」

    「他打碎电视,拿走遥控器?」阿瑟说。

    「我不明白他的逻辑是怎么运行的。」林恩说。

    「也许他根本不想带走电视机,因为太重了,没法带。」阿瑟说,「看他偷的那堆零七碎八的小玩意儿,都是拿个旅行袋就能装走的。」

    「你是说,他偷那一堆东西其实是烟雾弹,和钱没有关系?」林恩说,「他有其它目的?」

    「事情总是和钱都有关系,」阿瑟说,「只不过不是卡莱尔太太那堆破烂。不然这失窃案讲不通啊。」

    其它人大概会说,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讲不通。但林恩是个警察,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讲通。

    「你觉得他其实想要的是什么?」他说。

    「我猜是遥控器。」林恩说。

    「为什么?」

    「时间上最合适。」

    林恩想了一会。「天呐。」他说。

    阿瑟点头表示同意。「这世道真是人心险恶。」他说。

    克莉斯汀一直忙着和克莉丝分布丁,没空理他们,这会忍不住问道,「你们俩在说什么?」

    林恩正忙着翻手机,听到这话,说道,「恐怕这案子比看上去大,亲爱的。」

    「我是问,你们俩在说什么。」克莉斯汀重复,「我一个字的解释也没有听到。」

    「入室盗窃的人知道卡莱尔太太在家,」阿瑟说,「不然不会只在客厅找东西,一般人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在卧室或书房。显然他目的明确,只想要客厅里找一件东西,他拿了一堆没用的玩意儿,因为他不想被别人发现是什么。」

    「我知道,你说了烟雾弹。」克莉斯汀说,「你说时间是什么意思?」

    「他只要晚个两天,或早一天去拜访,卡莱尔太太就不会在家。」阿瑟说,「他昨天去,有非那天不可的理由。」

    「这倒是,只要做点功课,就知道卡莱尔太太的全天行程。」克莉斯汀说,「她每天下午要上园艺课,以及这星期感冒,全天在家休息。」

    「三天前,卡莱尔太太把电视机的遥控器送修了。他们给她换了个新的,进口产品,她抱怨了很长时间现在的东西质量不如她十八岁的时候。」阿瑟说。

    「你知道,那个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钻石走私案。」林恩说。

    「呃,那是赛城的案子。」克莉斯汀说。

    「走私是一个连续合作的犯罪过程。」阿瑟说,「有人买,有人卖,也有人提供管道。电器维修是一条流通渠道,赛城管得很严,但这边的海关就松得多。卡莱尔太太电器维修商的总部就在赛城,而听新闻里的口气,警察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天呐,你俩怎么想到这档子事上去的?」克莉斯汀说,「而且你们怎么能注意到的啊,只是个新闻,也太复杂了吧。」

    「显然,我们都闲得无聊。」阿瑟说。

    林恩忙着打电话给局里,让他们在电器店里的某人出城前逮捕他。已经离开了?那立刻去追。

    「慢点也没关系,」阿瑟说,一边给自己倒了半杯饮料,「说不定你们也能抓着个接头人。」

    「我们逮到他再问,也一样能问出来。」林恩说。

    「那他为什么非得昨天去偷钻石不可?」克莉斯汀说,「迟两、三天也一样嘛。」

    「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罪犯圈子的手段多残忍。」阿瑟说,「为了钱人们可以做出可怕的事。」

    克莉斯汀翻了个白眼,说道,「照我说,他只去偷遥控器就没事了,谁也不会介意丢个遥控器的,干嘛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林恩笑起来,「我觉得他想过,但我打赌卡莱尔太太一定会报警的,她所有的东西上都有标签,我们那里有一摞她的报案记录,丢了除草剂、防风帽什么的。钻石落在她手里可真是个噩梦。」

    「但警局会想要去注意到弄丢一个遥控器?」克莉斯汀说。

    「显然,对方认为林恩警官会注意到的,毕竟赛城风声正紧,」阿瑟说,「而他可是大城市来的罪案克星,不是小镇上闲惯了的平凡人等。有这样的警察。对我们镇上的治安大有裨益。」

    「得了吧,我们是非注意不可,」林恩说,「上次她丢了一个园艺铲,一年后还在说这个问题,最后唐纳只好自己买了一把赔她。」

    「钻石走私案,她一定爱死这个了。」阿瑟说。

    「简直就像第二次婚礼啊。」林恩说,「你居然能猜到钻石上。你不去当警察可惜了,不过你不去当厨子也可惜……你这种人到底待在这种地方干嘛?」

    「生活。」阿瑟说道,边解决盘子里的食物。

    林恩想起克莉丝提到阿瑟待得很无聊的问题,没错,他待在这儿何止是屈才,简直就是把一只鲸鱼硬塞进女士包里。

    「我还是觉得你们的思维太跳跃了。」克莉斯汀说。

    「也没太跳跃,我一直觉得那修理店老板不正常,哪有修个电器能戴劳力士的。」林恩说。

    「是啊,还老喜欢贵得要死的东西。」阿瑟说。

    「你看到他那个领带夹了吗?」

    「太可怕了!」

    「是的,无论是价格还是样式!」

    「我最受不了他做的那些投资,」阿瑟说,「他把单据丢得四处都是,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他从来不懂基金,一分钱也没投过。」

    「我觉得他好像没智商一样。」林恩说,「我有一次去修电视,他居然在和艾里森太太聊走私细则,还有钻石切面,当着我的面,说得那叫一个专业透澈。所以赛城的钻石案一发,我就想到他,赛城的事是不归我管,不过我盯那家伙很久了。」

    阿瑟朝他举了一下饮料杯,「恭喜赛城的警方终于动了动脑子,让我们把一个人渣清除出了小区。」他说。

    克莉斯汀看看阿瑟,又看看林恩,两个父亲聊得闪闪发亮。

    她说道,「我真爱圣诞节。」

    就算跟自己讲了一百次,要注意提防阿瑟,但林恩就喜欢跟他讲话。

    解决那件钻石案时,林恩想,以自己以前的智商,是不是应该更快发现案件的蹊跷,何况他早就觉得那老板有点不对劲了。

    可当你在一个安逸的地方待得太久,大脑大概就是会慢慢退化,陷进这种锈蚀了般的平静中。

    这没有关系,当来到这里时,林恩就下定了决心,再也不和一些重大恶性案件扯上关系了。

    但当和阿瑟说话,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感觉明确地嘲笑着他以前的想法。

    和那人的交谈如此愉快,如同击剑时的交锋,电光石火,没有任何的冗余和犹豫,那交流全神贯注,火花四射,默契十足。

    并且他知道,阿瑟也喜欢。

    他在家里,心不在焉地刷着脏兮兮的盘子时,这么想着。

    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阿瑟家吃饭,偶尔一次自己开火,还是在微波炉里加热从阿瑟家拿来的食物。而从克莉丝的表情看来,她比较喜欢现做的。

    小女孩坐在椅子上写作业,突然抬头问道,「爸爸,阿瑟叔叔会成为我妈妈吗?」

    林恩手中的盘子差点掉下去,他连忙拿稳。「不,当然不,亲爱的,你怎么想到这个?」他说。

    「莉莉说的。」克莉丝说,那是她同班的一个小女孩。「她说是她妈妈这么说,两个单身男人整天待在一起,事情非常明显……」

    「勒文太太这么说的?难道最近镇上都在传这个?」林恩说道,「什么非常明显,我和阿瑟有什么非常明显的!」

    女孩的声音立刻小下去。「你生气了?」她说。

    「不,不,当然没有,爸爸怎么会生气呢。」林恩说。

    「唔,我和克莉斯汀都觉得,这样挺不错。」克莉丝说,「她说我们可以组建一个家庭,如果她爸爸不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当妈妈,我不介意。克莉斯汀还说阿瑟叔叔的样貌学识绝对配得上你,真不知道你有啥好挑三捡四——」

    林恩按着眉心,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点自制力,才能把正常的语言找回来。

    「我没有挑三捡四,亲爱的,」他说,「我和阿瑟是普通朋友,而且都是男人,你们两个在一起聊的都是什么话题啊。」

    克莉丝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她从很久以前就学会叹气了。

    「在聊家庭啊,爸爸,」她说,「格德尔太太说,在这世界我们要有一个家庭才会温暖和放松,像鸟儿需要巢穴一样。我觉得你太辛苦,爸爸,你需要照顾。克莉斯汀也觉得阿瑟叔叔过得很郁闷,她希望能照顾好他,让他快乐,可是她做不到……如果你俩能组成一个家庭……」

    「亲爱的,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林恩说,不得不把这话题打断一下,「我很感动。但我和阿瑟叔叔只是普通朋友,别再说什么组建家庭了,好吗?」

    克莉丝再次长长叹了口气,为这世界的不如人意感到伤心。

    「阿瑟也这么说,克莉斯汀说那是因为他需要一定的适应期。」克莉丝说,「你不是他喜欢的那个类型。」

    「天呐,你们还跑去问阿瑟了!?」林恩说。

    他想着阿瑟回答这问题的神情,那家伙一副文雅冰冷神经质的模样,让他觉得尴尬。

    他把盘子洗完,擦干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克莉丝还在写作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嘴问了一句。他问,「那阿瑟是怎么说的?」

    「哦,他说那是不可能的。」克莉丝说,「因为你是直的。」

    林恩的咖啡差点喷出来,克莉丝问道,「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好好写作业。」林恩说,努力把咖啡吞下去。

    他说我是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弯的?林恩想。

    不,不,当然不是,他有妻子,也有女儿,而且显然他很爱他妻子,他想起在阿瑟家看到的照片,里头的女人一头红发,美得不可思议,那美看似文雅柔弱,却又自有一种不可一世的东西。美到了极致大约就是如此。

    可以想见当年阿瑟和他的妻子在一起,是怎样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美好得就不像该出现在人世中。

    克莉斯汀和她母亲一个模子出来的,只是拥有阿瑟的黑发,和神态中那种冷玉般的气质,这让她有别于其它所有漂亮的孩子,让她显得沉静而卓尔不群。

    像她的父亲站在人群中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