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丝她们回来后,发现这一幕,好一阵子大呼小叫,那猫再一次跳回高处,以后,牠仍然谁也不理,可是极其偶尔地,牠会理所当然地爬到林恩的膝盖上睡觉。

    仅仅是一只傲慢的、寄养的猫的认可,它没有任何实质的利益和好处,但这种信任就是会让你变得与众不同,而且心满意足。

    当然,这事不是一个类型,可林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到它,他之前或之后都没有过这种感觉,生活是琐碎和物质,可那却又让一切变得仅仅是喜欢那么简单。

    他们一起离开镇长家,阿瑟穿上他的大衣,林恩把围巾递给他。走到门口时,他随手拿下落到他肩膀上的一片树叶,阿瑟靠后一点,凑近他,说道,「我打赌艾里森太太已经知道她老公外遇的事了。」

    「她不会摊牌的。」林恩说。

    「赌一百块钱?」阿瑟说。

    「我才不跟你赌。」林恩说。

    他打开车门,发动汽车,阿瑟在另一侧坐下,他俩坐一辆车来的,为了回去方便。

    「可你几乎肯定会赢,」阿瑟说,「即便她摊牌了,也没有一个人会知道。因为他俩肯定不会离婚,还会继续恩爱地出现在各种场合。」

    「然后你会干点什么向我证实,其实赢的是你。」林恩说,「再接着我会焦头烂额地处理镇长的家庭关系,不,谢了,我不赌。」

    阿瑟笑起来,看来他猜得一点都没错。

    这家伙有时很有一点唯恐天下不乱。

    他知道,那人已经完全接纳他进入自己的领地,把他视为生活的一分子。

    跟和他一起得到的所有照顾都没有关系,即使他俩待在破旧的汽车旅馆用微波披萨当晚餐也是一样,他能分辨那种感觉,纯粹是得到一个人认可的欣喜,居然能强于生活中所有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两个孩子坐校车上学去了,林恩还没有离开,小镇上班时间并不是太紧。

    他刚刚收到一封快递,是从以前工作的城市寄来的。对方在家里找不到他,直接把信送到阿瑟家来的,连个电话都没打。现在连快递员都知道他整天待在哪了。

    前两天回家拿信时,克莉丝问他,「爸爸,干嘛不把我们的收信地址改到阿瑟家好了?」

    林恩看了她半天,心想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他和阿瑟的关系,不过他当时完全解释不出来什么东西。

    他拆开信封,有些惊奇地看着里头那封信。

    最近他不时和阿瑟聊起以前的案子,他喜欢和他聊天,而事实证明快乐真乃效率之源——那聊天帮他找到了好几起旧案的线索。

    就像他中学作文老师说的,灵感就像击剑时迸发的火花,它在真实坚硬的交击中闪现。而他从没有找到一个击剑击得如此爽快、能让他发挥这么好的对手。

    前阵子林恩打电话把一些旧案的线索告诉他的老同事们,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现在,他收到的是一份从那里发出来的邀请函。

    「罪案交流会?」阿瑟说。

    「我们私下这么叫,它本来是叫做什么……」林恩说,看着那份函件,「国际警察尖端理论交流研讨会。」

    他放下信函,说道,「你有兴趣吗?他们包吃包住,可以带家属,我的意思是,可以报销至多五个人的费用。克莉丝一直说要去看看外婆,你可以和克莉斯汀一起去看看,就当放个假好了。」

    「我不需要放假,从来到橡树镇,我的生活就是度假生活。我真的不需要再把无聊乘一倍了。」阿瑟说。

    「这个不定期研讨会,不是什么年会之类的,」林恩说,「只有碰到大案的时候,我们才开这种会,把各部门的精英,或是认为帮得上忙的人集中起来,讨论案情。不太正式,但来的都是高手。所以我猜,有什么大案发生了。」

    阿瑟挑起眉毛。

    「我知道你不需要费用报销,我只是想问你和克莉斯汀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林恩说,「有案子的那种休假。我甚至还知道几家非常不错的餐馆。」

    就这样,他说服了阿瑟,四人离开橡树镇,去了正有惊天大案发生的大城市,阿瑟把它当作一个无聊得可怕的度假中,一个放松点的刺激型度假。

    布尔看到林恩时,表情挺惊讶,就是那种看到尸体又从棺材里跳出来,然后穿上礼服去参加宴会的那种惊讶。

    「林恩,天呐,你看上去好极了。」他说。

    「小镇的生活看来有助于恢复健康。」林恩说,和他的老上司握了握手。

    他倒不怨恨那人慌不择路地把他打发走,换了他是布尔也会这么干的。没有比一个手里有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更糟糕的不定时炸弹了。

    现在,他的老上司已经荣升为副局长,离局长的位置不过一步之遥。

    「看来我们应该经常放探员到乡下休假。」布尔说。

    「可别说和我有关,他们会恨死我的。」林恩说。

    「天呐,你现在看上去真好。」布尔再一次说,林恩想他肯定是特别难以想象自己还能恢复成这样,一般情况下,大家多半都在等着自己酗酒个半死,他们再勉为其难地把他踢出去之类的程序。

    他问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烂事每天都在发生。」布尔说,「不过这次有个格外奇怪的。也许我该说,恶心的。」

    林恩挑起眉毛,布尔说道,「去会议室,你一定得看看照片。」

    布尔的话一点也没错。那可是资深探员绝不想错过的案子,那能让人作一辈子噩梦。

    如果是以前,林恩碰到这种案子会感到难以置信,毛骨悚然,然后在心里隐隐知道,它又将加入他探案生涯中的悬案协会,成为对世界危险不可理解的一块沉沉的恐惧。

    在他漫长的警察生涯中,偶尔会碰到些极其怪异和难以理解的案子,它太过邪恶,拥有某种疑似超自然的特质——你不能相信那东西存在,但无数的端倪又出现在卷宗上,最后你只能把它束之高阁,放在你脑子里那个黑暗的、永远不会想要触碰的角落里头,再加上把重锁。

    但是这一次,林恩看到那案子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得去问阿瑟。

    终于有了个人可以为他解释一切了。

    一个月前,天门高速公路中间段——附近甚至没有标志可以表示具体位置,那是一片荒漠——一处断崖下面,因为暴雨发生了一次塌陷,暴露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那坑如此之大,以致于像是自然景观,因为人力需要几台堆高机,花费半个月才能挖成这样。当然,后来他们查证出它并非自然。

    里面塞满了汽车的残骸,现在清理出来的已有五十三辆之多,每辆车里都有死人,有死一个,多的三个。这些人大都只剩下骨骼,法医说这并非自然风化,而是被什么东西撕咬下来的,似乎是狼一般的动物——但它们可不会留下这么完整的骨头——最近一个死亡者大约已经死了七年,不过验尸程序还没有结束。

    尸体毁坏得很严重,附近的飞行员路过那里,发现地上有个大坑很可疑之前,它已经暴露在阳光和雨水中一星期了。

    警察们对这案子束手无策,它太惊悚,应该被丢到x档案之类的部门处理。

    他一定得回去,把这个说给阿瑟听。

    第十章

    从那次车祸后的交谈后,他俩其实没有谈论太多阿瑟的过去。

    阿瑟似乎觉得谈论一件已经决定要抛弃的事很多余,他不想把它弄到现在的生活里来,在他看来,准备晚饭、做填字游戏、参加家长会、辅导克莉斯汀的功课,才是正在进行的战争。

    他会和林恩讨论正在进行的案子,那包括林恩手头的——都是些失窃小案——或是电视上报导的罪案,但对另一个世界的事闭口不谈。

    这会,林恩看着大屏幕上的图片想,他们会要再一次谈论「黑暗中的东西」了。

    会议不准把资料带出来,但离开时,他已经清楚把它记在了脑子里。

    当带着这些东西穿过街道时,莫名的恐怖和兴奋结合在一起,这世界还有它的另一面,就好像光滑的镜面翻转过来,后面是一张魔鬼饥饿的脸。

    两个孩子并不在饭店,克莉丝去了外婆家,克莉斯汀和她在一起——她俩总在一起。

    伊兰德夫人住在一楝郊外的大房子,那里有个大号的室内游泳池,壮观的藏书和玩具,还有座生态系统完整的花园,两个女孩喜欢得不得了,所以留在那里住两天——林恩倒挺惊讶,老人似乎并不惊异于他把克莉丝带得不错,好像她一直等着这一天似的。

    于是出来旅行的人突然间变成了林恩和阿瑟两个。

    林恩回到饭店时,阿瑟穿着睡衣,正在和电视里带的游戏奋战。因为是高级饭店,所以游戏很新,效果也不错。

    他凑过去看了一会,游戏效果花里胡哨,骑士把死尸打得落花流水,图像血腥又绚烂。

    不知比他以前生活中那些打怪物的工作比效果如何,林恩想,恐怕差距不小。

    「我以为你出去吃饭了。」他说,「你不会现在还没吃吧?」

    阿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机,看来正进行到重要关头。

    林恩看到房间里的餐车,看来他倒是把食物叫来了,不过打游戏打得还没来得及吃。

    「我有个案子。」林恩说。

    阿瑟看了他一眼,不过手上动作一点也没慢,干掉一个蓝色皮肤的怪物。电视里碎片炸得四处都是。

    「我们再叫食物进来吧,」林恩说道,「这些都凉了。我还没吃午饭。然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很快,他们吃完饭,案子也讲完了。

    虽然过程血腥,但一点也没有影响两人的食欲。倒是进来时服务生看他俩时那副暧昧的眼神让林恩有点消化不良,不过阿瑟看上去一点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唔唔,判断不错。」阿瑟说,「这案子是个食黑者干的。」

    「我猜就是,」林恩说,「它完全没有正常人类犯罪的逻辑。」

    「就像你上次说的那案子一样,大部分食黑者的做案特征很明显,因为它们不懂隐藏。」阿瑟说,「死亡骑士团寻找猎物时,几乎不用花费什么力气。」

    他说的是一次林恩和他说起的自己刚入行时,碰到的一个怪案。

    那案子据说和幽灵的诅咒有关,概述起来活像恐怖小说,那是起发生在森林小木屋没人知道的血案,但参与过那事的人三周年纪念日时,一个接一个在凌晨一点十五分丢了脑袋——据一个受害者交代,是他们行凶的时间。

    警方甚至用闭路电视去盯着,但它突然坏了三十秒,恢复后,最后一个当事人坐在安全屋里,脖子上空空如也。

    他的脑袋于此同时出现在五百二十公里以外的森林木屋内——三年前他们就是在这里结伴杀了某人,砍下了她的脑袋。

    最终警方没办法解决这案子,因为这完全说不通。只能把它丢进箱子,再搁到档案室积灰。

    「这很简单,她干的事也没什么技术含量。」阿瑟说,「但复仇是神圣的,她要杀几个强奸她又把她头砍下来的人,谁又能好意思说她缺乏技术含量呢。」

    「可是她死了。」林恩说。

    「我可没说她死了。」

    「她头被砍下来了,那些家伙用录像机拍下来的!」

    「头被砍下来了和死了不是一回事嘛,」阿瑟说,「有些人能看到黑暗里的东西,而它们做交易,它们不太在乎你当时有没有死。她拥有天赋,而且那愤怒充满热度,它们喜欢,所以给予她力量,而她花三年时间修补好肉体。」

    他看到林恩一脸惊奇的样子,解释道,「人的灵魂本就能装下各种东西,变成各种匪夷所思的样子。她在刚丢脑袋的情况下,干出点超越生物学的事,还真不算奇怪。」

    林恩点点头,他已经亲手领教过些「黑暗里的东西」了,而且他也知道了「交易」——比如卡维泽便是进行了交易,而劳斯莱斯的老人则是进行「吞噬」。黑暗的力量像一块蛋糕,你能以不同的方式吃它们,只要能吞得下去。

    但如果没有足够好的胃口——意志力——肉体和精神都会像吹得过大的气球一样碎裂。他继续向阿瑟问道,「那么这个案子,你的老组织会派人过来吗?」

    「没上新闻,大概不会。」阿瑟说,「这附近食黑者很少,他们不怎么留意,这也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之一。」

    「那它就在那里待着?」林恩说,「那种东西都不知道进化成什么样的怪物了——」

    「广义一点讲,它还是个人类嘛。」阿瑟说。

    「那得多广义才成?」

    「和几千年来人类对这物种的定性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阿瑟说,「完全不是社会意义上的,跟生物学意义上也差得挺远。」

    「那就根本不是人类嘛!」林恩说。

    「你硬要把它从同胞里去掉,我也没意见,」另一个人说,「反正跟它摆在同一个物种里,我也很难堪。」

    「我也很难想象,和卡维泽的图片在博物馆里摆在一起,上面钉个『人类』的标签。太丢人了。」林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