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

    少年拿弓子的手顿了顿,似有似无地瞥了叶夏一眼。

    弓子上一阵电光闪过,下一瞬,一道尖锐的电音冲天而起——

    诶?

    叶夏懵了,眼眶里含着的一滴泪水出也不是,回也不是,十分尴尬。

    转折太过突兀,她毫无准备,情绪被割裂,上一刻的伤心变成了懵逼,于是懵逼得更加厉害。

    芦苇丛轻轻摇动。

    青衣少年依旧认真地拉着二胡,似乎任何外界的事都不能打扰到他。随便别人怎么样,他反正就打算这么拉了。

    激烈的电音肆无忌惮地穿梭在芦苇丛中,叶夏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动起来。

    有点乱七八糟的二胡声,莫名其妙地唤醒了麻木的身躯,她突然发现自己有点饿,还有点累。

    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人生乱七八糟,旧的理想已经破碎,新的理想就此诞生。

    ***

    “再拉一次那首曲子吧。”

    叶夏说道。

    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作为“叶夏”的凡人的人生——可以说是真的很乱七八糟了。

    旧的理想已经腐朽,新的理想也碎了一地。

    凄恻的二胡让她想起爹娘温柔的笑脸,激烈的电音让她想起那个遥远的芦苇丛。

    虽然破碎了,但是也是很美好的幻影。

    好想留在这里,好想和花花,和梅师兄一起活着。但是,她心里清楚,这已经不可能了。

    恨,怎么可能不恨呢?

    恨到想让梅家上上下下都去亲身体验一下剥皮的痛楚,连一只虫子都不放过的那种。

    她说谎了,其实她呆在珠子里那么久,并不仅仅是为了积攒力量。更多时间,她是在平复自己潮涌的怨恨。

    为什么是她呢?

    倒霉的为什么总是她?

    她又不贪婪,她只想要那么一点点。为什么连那么一点点都要夺走?

    “嗯,这样就可以了!我原谅你了!”

    “所以梅师兄,你不要再有愧疚,不要再跟自己过不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赚很多很多的灵石,带着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她落荒而逃,并在珠子里做出虚弱的假象。

    她又说谎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代替她去活着,她真正想要的,是自己活着。

    但是没办法,不这么说的话,梅师兄一定会非常自责,然后又选择自杀吧?毕竟,他是一个善良又温柔的人。

    她不能多呆哪怕那么一会儿,因为再多呆哪怕一瞬间,她脸上的痛苦就会喷涌而出。

    不想让他们担心,不想成为谁的负担,哪怕哭泣,也不能在芦苇丛之外,这就是她的决心。

    她蜷缩成一团,在迷茫和痛苦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

    做鬼修的日子,意外的朴实无华。

    叶夏修炼的宗门叫做月神宗,坐落于一座长年阴云密布的城里。

    前辈们说这是因为鬼气比较重,所以才会一年到头阴云笼罩。他们还告诉叶夏,其实修为高了,哪怕是鬼修也并不畏惧阳光。大概是看叶夏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他们还安慰她,将来等她修为到了,可以带她出去晒一整天的太阳,阳光沙滩都没问题啦!

    叶夏:“谢谢爷爷,倒也不必。”

    是的,绝大多数鬼修都是老人家,整个月神宗,一眼望去,白花花一片……

    而叶夏,简直像是走错了家门,鹤立鸡群到没朋友。

    自然而然,她成了宗门的终点关照对象。

    “夏夏来,这边有好东西给你!”

    “老不修,别想带坏人家小孩,滚滚滚!夏夏啊,来姐姐这里,姐姐刚炼的仙丹!”

    “你?‘姐姐’娇嫩,你今年多大岁数啦?啧,瞅瞅你脸上的皱纹,老太婆,你得了吧!”

    “呵,你就是嫉妒!再过月余,我就要突破了,到时候想变多美就多美,馋死你个老头!”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在叶夏眼前吵得不可开交,越吵越幼稚,最后甚至开始比谁的皱纹更少,谁的头发更多。

    叶夏趁这两个老小孩不注意,贴着墙壁溜走了。

    她囧囧地想,月神宗哪里都好,就是同门有些过于热情了。

    春去秋来,叶夏渐渐习惯了月神宗的生活。

    某一天,她突发奇想,在一本小册子上开始记录自己的修炼日常。

    翻开小册子第一页,她写下,“成为修真者,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划掉。

    “努力赚灵石,守护最好的大家,包养梅师兄”,划掉。

    最后,她想了想,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继续写下:“努力修仙,早日和大家见面。”

    旧的理想已经碎了一地,在它们的残骸上,新的理想又不屈地探出了尖芽。

    一定会实现的吧?

    终有一日,她再次回到大家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