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庄南不曾来过。

    当年接到噩耗,见到庄有伦的尸体的时候,也是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都没有试图过来看上一眼自己儿子丧命的地方。

    但也不能说是不能,准确的说,应该是,不敢。

    他一直都害怕儿子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么无能,没有抓住凶手而怨恨自己。

    尽管他很清楚,那个懂事的小伦并不会因此而责怪自己。

    而如今,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去看看他了。

    去的路上,司机师傅问他这么晚了来这种地方干什么,他也说是来看儿子。

    说话的语气中,也满是骄傲。

    司机师傅看他邋里邋遢的样子,也只觉得他口中的儿子,或许只是这附近的工人罢了......

    尽管庄南一次都没有来过,但却很容易且准确的找到了当年的那栋楼。

    他已经不只一次想来这里了,甚至可以说为了来这里,他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了。

    即便这里和多年前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但他还是可以找得到通往哪里的路。

    这里可以说是漆黑一片了,没有路灯,甚至连一点亮光都没有。

    庄南拿出手机本想照明的,可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电了。

    他就这样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目的地走去。

    尽管周围很静,是那种空旷的静。

    但还是能听到老鼠叽叽叽的声音,有的时候它们碰倒了什么,还有点像人走过的样子。

    尽管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阴森恐怖,但他并不害怕。

    并不是因为他这个年纪该见过的都见过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小伦在这里~

    适应了黑暗的庄南,也看清了这周围的面貌。

    这里的片片废墟,如果说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也不为过。

    庄南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摸索着走到了一面墙前。

    只不过,是蹑手蹑脚的那种。

    因为就在他刚刚正好靠近的时候,他不仅看到了那边的光亮,还听到了争吵的声音。

    有人。

    直到他靠近了,才确定了那是两个人的声音。

    他的职业是警察,有超高的敏锐度的是他的职业素养。

    听墙角,向来也是迫不得已。

    只不过,这一次,他听到的话,看到的事,改变了他的一生......

    一墙之隔而已,却完完全全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怎......怎么是你?”

    符生和他约好的地点,就是当年后莱出事的地方。

    当然,他是故意的。

    楚斯辰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到了这里,而那个定下时间的人,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

    浮生并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单纯是故意的。

    楚斯辰看着他的车停在了不远处,他慢悠悠的从车上下来。

    开门的瞬间,吵杂的音乐声从车里飘了出来,关上车门的瞬间,又被隔绝在了车里。

    他一个人来的。

    正和楚斯辰的心意。

    车前的大灯亮着,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得出是一个人影。

    直到他站在自己面前,他才认出他。

    符生看着他的表情里有明显的错愕,便笑嘻嘻的问道:

    “怎么?想起我来了?”

    这句开场白,活像是多年没有见过面的老同学。

    “......你是学校里面那个管闲事的学生。”

    在这之前,楚斯辰并没有觉得那天那个和他说话的人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但现在,他才知道,其实这一切,是他早有预谋。

    “......什么叫做管闲事啊,这话说的,我那不是关心你么。”

    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符生确实是挺失望的。

    因为他眼中的自己,仅仅也就是那天在学校见过一面而已。

    他原本以为多年前那个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他的owen。

    仅仅只是因为狂妄自大,装出那么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而已。

    却不曾想,他竟然是真的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过。

    “怎么样?伤好点没啊?”

    楚斯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很烦躁。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场景,加上他又知道了他就是当年对后莱开枪的人。

    他都不用说话,仅仅就只是在站在自己面前呼吸他就很烦躁。

    “别说废话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那把枪?”

    这两天的时间里,楚斯辰几乎是把从记事以来所记得的事情都好好想了一遍。

    don这个名字,别说记得了,连熟悉的不熟悉。

    至于那把枪,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国家,他很好奇谈究竟是怎么带进来的。

    或者说,这也意味着,他并非善类。

    而他找到自己又没有杀自己,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认出来了?”

    “你放在那里,不就是为了让我认出来了吗?”

    “话是没错,但那把枪原本并不属于你,而是我的。

    “是我那个所谓的父亲从我手中偷走了它,送给了你!”

    符生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是笑着的,但脸上的表情却是狰狞的。

    楚斯辰并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的确认得那把枪,枪上也有他当年刻下的名字。

    可是他并不记得那把枪究竟是谁送给他的。

    毕竟,在那样的地方,枪这种东西,就连四五岁的小孩子都会摸一摸,看一看的。

    一把枪,有人给他,他就接着了,谁会去深究一把枪的来源呢。

    何况,因为符文彬器重他,他又能力出众,所以基地里无论有什么东西,基本上都以他优先。

    所以,他口中的父亲,他实在猜不出来是谁。

    毕竟在基地里面,从小跟着父亲贩毒,制毒的孩子多了去了,他勉勉强强也应该算作他们中的一员。

    “他是谁?”

    符生听到了他的话,拍了拍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笑道:

    “是啊......还没有子我介绍呢~认识一下,我叫don,中文名字叫符~生~”

    “......符文彬......”

    “是我父亲~”

    符生的话不仅仅震惊了楚斯辰,也震惊了墙那边的庄南。

    这也是庄南过来之后,听清楚的第一句话。

    “符”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却给他们两个都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对庄南来说,符文彬那件案子,应该是他整个职业生涯中破获的最大的一件案子了。

    他们调查了多年,因为他所牺牲的同事岂止只是一两名。

    可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符文彬竟然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谁?”

    处在震惊之中的楚斯辰听到墙角传来了石子掉落的声音。

    庄南低头看了一眼,一动不敢动,条件反射的屏住了呼吸。

    符生也被楚斯辰的话弄的紧张了起来。

    正当他们要走过去的时候,一只猫跳到了墙上。

    “害!一只猫而已,你搞这么紧张干什么?这个时间,能来这破地方的除了咱们两个也就是鬼了~”

    楚斯辰当然紧张,毕竟他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也不仅仅只是想和他见个面那么简单而已。

    楚斯辰没有搭理他,走回了刚刚那个他的车灯找不到的角落里说道:

    “所以说,你找到我,是为了给你父亲报仇?”

    符生拿上了一支烟,摇了摇头,毫无顾忌的说道:

    “他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是他,我是我,再说了杀他的人不是楚尧么,你父亲做的事情,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楚斯辰一直都以为自己能安安静静的生活了这么多年,是因为自己当年留下的尸体瞒过了他们。

    直到听了他的话,他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都以为是父亲杀了符文彬。

    虽然和当年那件事情有关的人都死了,但他还活着,他还清楚的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

    也是一想起之前的事情,他就会不由的觉得。

    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

    起码在符文彬的认知里,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小的时候,符文彬就告诉过他,

    「如果你想要杀一个人的话,一定要当着他的面开枪。」

    那段时间他一直都觉得符文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当然,他自己也是。

    当时因为他的这句话,他一直都觉得他起码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直到有一天他说:

    「我们是毒贩,要堂堂正正干什么,那些虚伪的好人才需要它。

    「我让你当着面,是你一定要盯着他们的眼睛,他们才会怕你,你才会感受到那一瞬间的快乐。」

    这是符文彬教给他的,尽管他不认同,但多年来,也是一直“遵守”着。

    只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他所指的那种快乐是什么。

    而他唯一的一次破坏了这个游戏规则,就是符文彬死的那天。

    符文彬不是楚尧杀的,而是他。

    那么多年,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为他母亲报仇,楚斯辰一直掩饰的很好。

    甚至都瞒过了他的父亲。

    符文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他是真真正正的忠心于他。

    甚至还当着他的面,“惩罚”他任务失败的父亲。

    那天站在符文彬身后的他,把枪头对准了符文彬,也同时在他父亲的帮助下,将他身边的“得力干将”都杀了。

    那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却是第一次杀了那么多人。

    过程并不容易。

    可以说是拣回了一条命。

    但也因此,他失去了父亲。

    那天他杀红了眼,弥留之际的父亲一直在说让他留活口,说是答应了警察。

    可这次,一向听父亲劝的他,并没有选择听话。

    他捡起地上的枪,走到了符文彬面前,看着口吐鲜血却没死的符文彬,抓起了他的衣领喊道:

    “看着我!!!

    “你不是教我杀人要看着他的眼睛吗!怎么样!!!啊?怕了吗!!!”

    从小把他当自己孩子养大的符文彬那一刻想的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当然,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只不过,他看得出来符文彬当时虽然有些艰难,但依然是想说出什么的。

    但楚斯辰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也不顾父亲的阻拦,决绝的开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