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 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瞬间在他的手上拧成了一条绿色的带子。

    河童的两个冰锥已被近乎同时被凌宇枫的两颗火花打落。

    然而,凌宇枫没有责怪任何人。

    他把叶子拧成的绿色带子缠到了洛箐的手上, 带子绷地紧了些,才止住了血。

    看见洛箐手上勒出来了两条印子,他握着这只白皙的手不肯松开, 轻声问,“洛箐, 痛吗?”

    洛箐也不做作,点了点头。

    凌宇枫咬着牙再不肯松手,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

    “你好傻。”身后的冥铮却突然开了口, 他在指责河童, 只是他的手不能动,依然只有一张嘴能说话而已。

    “西子, 你别戳眼睛了, 我不看你了, 反正我也不想看你。其实,我对你,和对其他人都是一样的。给世人编个慌, 圆个梦,冥神的职责所在而已。”冥铮声音冰冷, 不懈地转了转眼瞳, 便把眼睑垂了下来。

    他一双丹凤眼,微微垂下, 显得眼线更长, 人有些厌世疲乏了。

    这已经是冥铮能做出来的最大的动作了, 他淡淡地说:“我累了。既然是告别, 西子,你既然追过来了,我今天索性把实话都告诉你。”

    “西子,其实,你并不是河龙之子……”冥铮刚开了个头,就被西子打断了,“冥铮,我知道的,关于自己的身世,我怎么可能随便就信了你的三言两语。”

    “我跟凌哥不一样,我曾经有父母,是肉身,成妖之前是只水怪,从来就没有河龙的血脉,也从来就没有过龙筋。冥铮,这些我都知道!”西子眼睛比兔子还红,突然言辞激动起来。

    洛箐默不作声在凌宇枫的怀里静静听着。

    西子的出身要追溯到一千年两百前,那个还是幼童的西子。

    连天旱灾家中颗粒无收,父亲酗酒好赌,回到家时常对端不出下酒菜的妻子拳打脚踢。

    西子是这个贫苦家中的第四子。

    本来连名字都不曾有,换做四子是要送人的。

    幸好,送子的名帖上必须要写上名字,就被村里的老人随便添了一横,读作「西子」。

    官家大户嫌弃这名字听着好似「戏子」,恐怕对神灵不敬,这让西子躲过了被用来祭祀的命运。

    然而,西子留在清贫家中守着母亲的安稳日子只持续了五年。

    六岁的时候,有富家收童子。

    好赌的父亲,直接把西子卖了进去。

    母亲探来,做了童子,无非任人玩弄,她实在不舍。

    于是,母亲便把西子按在河中,心一横,试图淹死幼子。

    可毕竟亲生骨肉,慈母手软,每次都是眼看要溺水了,又强行救回来。

    几次不成,最终还是生离死别中看着自家幼子成了富家玩物。

    母亲再也不忍,还是夜里偷出来了西子绑在一起跟他投了河。

    本来可以母子一起投胎转世,偏偏飘零的尸身,在河边遇到了冥神。

    冥神安抚了母亲,让她忘记了这一世的凄苦。

    然而,跟小西子坚定而仇视的双目对视后,突然安抚的话没说出口,他挪开了手,竟是放走了西子。

    西子恶魂游荡,把生父先拖进了水中溺死。

    随即,富家六十几口,即便没有碰过他,也都一一被他拖进了河里,捆上了水草最终活活淹死。

    村中都称河里闹鬼,连续几个月也不得安宁。

    终于,亡灵遍野,冥神再次降临。

    按律,冥神该招了西子的恶魂,让他消失于世。

    可看着手里受尽折磨的小恶魂,冥神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放手了。

    冥神安抚淹死的富家众人,谎称是死于洪水天灾。

    他随后暗自做主,告诉西子说他并非是小水怪,而是走散的河龙之子。

    由此,西子被冥神带到了新的水域,作为河龙之子,受地方祭拜,很快西子妖力大增,从一个小水怪成了一方水妖。

    然而,成了水妖的西子,并没有安稳坐镇一方水域,他随着冥神开始游荡四方。

    看见被欺凌的幼童,一次,两次,他总是放不下管闲事的手。

    后来,性子火爆到看见抬手毒打幼童的成年人,他不闻不问都会直接将其溺死。

    成了妖的西子,手法辛辣,尝到了吞噬生人灵魂的甜头之后妖力大增。被他拖下水的生灵由百上千,已不计其数。

    但一路有冥神替他收拾摊子,百年间,连妖界神界也不曾察觉。

    安抚过亡灵的冥神,每次完成了任务,也总会化作人形,驻足于有水域的酒庄。

    而酒庄的窗外,月落时分,总有一介白衣悄然离去。

    这世上天大的谎言从来就不会因为时间的消磨而消逝。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即便是神,也有疏忽。

    醉酒后的冥神只因一个忘记盖住的谎言,让一个亡灵暴走,从此事态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