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笑的尾巴上,顾玖之猛地凑近了薛逸。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呼吸落在他耳侧的皮肤上,温热湿润。

    “是么,大师兄。”顾玖之轻轻地笑,语气里含着玩味,尾音上挑。他声音清冷,却在不经意间染上勾人的诱惑,又透出跟他这个人一样的气息,锋利、危险。

    薛逸僵硬了片刻,愣愣地转头去看他。

    他们的脸忽地贴上,又猝然擦过。一齐撞进对方的眼里,看到里头相似的窘迫、不服输和故作镇定。

    顾玖之眯起眼,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气劲有些漂浮。

    薛逸歪了下头。

    他茫茫然伸手,点在顾玖之的眉心,又顺着他的眉眼,虚虚地飞快滑过。

    顾玖之同样茫然地看着他,缓慢地合了下眼,又缓慢地睁开。

    薛逸喉咙上还压着顾玖之的指。随着细微地颤抖,又往薛逸的皮肤里没进了半寸,力道没收住,沉闷地威压着。

    “小师弟……杀人了……”薛逸语气里还是一派淡然。心下却乱成了一团,死死捏着自己的手,怎么都想不通到底哪里抽风了。

    脸早就红得一塌糊涂。

    “哦——”顾玖之拖长了声音,手上骤然加力,又递进了半寸,立刻又撤开,“值得试试。”

    薛逸屈指,轻叩了一下他的脊骨,迅速收手,笑得无赖,活像个调戏人的浪荡子——如果他脸上没有那么烫的话。

    顾玖之笑笑,捏了下他的耳垂,翻身跃起。

    薛逸翻起来,抬脚把顾玖之踩过的那张凳子踢回桌下。

    他皮肤上,顾玖之的温度还没散开,温温热热地灼烧。

    顾玖之啊,像杀人的刀,又让人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触碰那锋刃。

    薛逸掐了下自己的眉心,把脸上的热意掐下去,终于正经起来。他打了个响指:“阿淮?”

    方淮一个激灵,从目瞪口呆里惊醒,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干嘛,急火又轰地窜起来,一股脑地把话往外倒:“周师兄他们又被人围了,他们人特别多!城门外头那块!我跑的时候眼瞅着要打起来了!”

    方淮的脚程是数一数二的靠得住,每回师兄弟在外头遇上点事,被派回来拉救兵的都是他。这串话说多了,连脑子都不用过,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利索得一点磕巴都不打。

    “妈的没完了。”薛逸皱着眉骂。他提起剑,伸手冲方淮的方向虚点了一下,便往外冲,最后一个字已经飘在了空中。

    顾玖之抄了刀紧跟其后。

    方淮追出去,跑得拼命,冲已经没有影子的薛逸大声吼:“大师兄你说什么!”

    顾玖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让你别告诉师父!”

    方淮愣了愣,咬牙,折回薛逸的屋子,把屋角的竹剑抱了出来。刚跑出去两步,一跺脚,又把竹剑丢了回去。

    平兰城外,一片空地。一边是青云山,一边是河水。平日里半天不会过一个人,却是上青云观的一条进路。

    初秋,青云山上草木还葱茏,一丛丛地茂盛。

    ——尤适合埋伏。

    周川、万成、小七、任可行、常在,五个人,对上了对面二十来个人——带着武器,面容凶悍、体格健壮的二十来个。

    他们打扮各异。有人穿着练功服式样的短褂,隔得老远也能看出来布料和做工都是上乘。有人穿着粗布的短打,袖子裤脚用布条结结实实绑起来,是粗使下人干活的装束。

    而更多的人身上的衣服脏污破旧,东一块西一块地打着颜色各异的补丁,层层叠叠着。他们手上拿着长短不一的刀、粗大的木棍、随手捡来的石块。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身材或者壮实、或者精悍。脸上的凶戾如出一辙。

    那是真的能杀人、甚至杀过人的表情。

    周川和任可行被按在地上,刀就架在他们脖子上。两个人都是鼻青脸肿。周川的额头破了,血流了半张脸。

    小七、常在、万成站在一起,背靠着青云山。

    万成衣服被划破了几个口子,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一侧脸还肿着。他一边提防着周围的人,一边扶着常在。常在佝偻着腰,捂着肚子,额头上都是冷汗,几乎要站不住。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小七。他不知道从哪里抢了把匕首过来,整个人都在颤抖,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得可怕。

    小七害怕刀剑,甚至见不得任何类似的东西。连竹剑都是不久前才刚刚能够拿稳。

    眼下不需要细看,便能感觉出来他身上巨大的恐惧,连站立都是强撑着,随时会倒下去。

    可他把嘴唇咬破了,齿缝里都是血的模样太狠太疯了,硬是暂且镇住了面前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