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顾玖之的来历,不知道他的目的,他们相互试探甚至偶尔相互攻讦……可是怎么能不是呢?

    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个白天夜晚,分享过很多坛酒,交换过数不清的念头和想法……明明,他们那么默契。

    明明,他像是最贴近自己魂魄的人。

    你应该告诉他的。告诉他如果一定要比较衡量,那他是你最重要的朋友,最亲近的兄弟。

    薛逸从不害怕自己一朝走眼,被人陷害。他为人向来坦荡,兄弟便是兄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也没什么后果不敢去担负的。

    ……可是,他内心里,有什么在拒绝着,掐着他的喉咙不让他说出去肯定的话。

    ——他不想把“兄弟”这两个字放到顾玖之头上。

    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好像顾玖之是独一无二的。伙伴、朋友、兄弟、家人,他不应该被分拨到任何一类里头。

    好像只要把他归结成同阿淮他们、甚至是同阿卓一般无二的兄弟,就会有什么消散。

    他,不愿意。

    薛逸怔怔地看着顾玖之,长久地凝望着那双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倒在里头,安安静静地放在中央。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血液流淌过而过。

    久到顾玖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啧”了声,很是无所谓道:“行了吧,大师兄,你也不用这么为难。我又不会为了这种事伤心。”

    他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薛逸,笑:“这种来历不清的,说不好哪天我们就要拔刀相向了。哪能做兄弟?”

    不是——不是的!

    薛逸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反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可他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不是什么?

    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薛逸无言地望着顾玖之,第一次生出了无措而慌乱的情绪。

    顾玖之忽然伸手,捂住了薛逸的眼。

    那双眼睛漆黑,见不到底,里面却含着极盛的光,复杂得难以辨清的情绪在里面周折。几乎灼痛了他。

    过了一会儿,顾玖之放下手,咳了声:“睡觉吧。”

    “嗯。你得养着。”薛逸顺势应,把那团理不清的情绪塞到了角落里。

    “大师兄,小伤,你们这么紧张,我都快以为自己是瓷片糊的了。”顾玖之伸了伸胳膊。

    薛逸笑:“小师弟你要真是瓷片糊的,按这折腾法,早碎了千八百遍了。”

    “那也能在碎稀烂之前砸你个头破血流。”顾玖之翻身上榻。

    薛逸把凳子拖过来,站起来吹熄了油灯,坐到了凳子上。

    顾玖之一愣,想起来这人没地方安置,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打量了下凳子和床榻的高度:“你就这么睡?”

    “是啊。之前也没少趴桌子。”薛逸答得自然,趴下去,整个人弓出个很大的弧度。他又爬起来,揉了揉脖颈,“我觉得……还是可以对付一晚上的。”

    “大师兄,桌子和榻是一个高度么?你怕是不想要这个脖子了。”顾玖之轻嗤,在薛逸问出来“不然怎么办”之前,指了指床榻里侧,“让你一半。不过你得睡右边。”他语气有些不自在,别开了眼,不去看薛逸。

    “我……”薛逸抓了抓头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忽然又想,扭捏个什么劲,不就是师弟么,他跟项二他们不还挤在大车上凑活过好些个晚上。

    可这是顾玖之啊……

    有个声音微弱而别扭。

    “睡不睡?”顾玖之的表情模糊不清,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不耐烦。

    “睡睡睡。”薛逸心一横,翻身进去。横竖是不能在榻边趴一晚的,不然指不定明早他就不用出医馆了。

    榻窄,薛逸和顾玖之的胳膊贴着,盖在一床被下头。体温隔着衣服,一点点交缠。

    不自在,却又安心。从未有过的温暖包裹了他们。

    顾玖之慢慢放松下来,柔软的情绪无端地从心底生了出来。好像身边的这个人就贴着他的心魂,一切都可以诉说,都可以信任。

    他被晃动了心神,紧闭的闸门松开,情绪伴着话语慢慢流出:“我也有个兄弟。他在……我的家乡。”

    “嗯。”薛逸很认真地应他。

    “他过得不容易的。我知道。他很努力很努力……”

    “嗯。他一定很了不起。”

    “会的。我不能帮他……那是他自己的命运,必须他自己去握住……可是,我还是常会想他,还是会想祝福他,如果世上祝福真的有用。”

    “……你想祝他一生平安喜乐么?”

    “不。祝他一生坦荡,一生自由。风霜雨雪都沾身,风霜雨雪皆不惧。”

    他说得那么认真,声音里含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