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来荒林里散乱的尸体,在烈火之中煎熬,被吞没。中段通路上惨烈的尸体,在自己的鲜血里浸泡,满是伤痕,最后一口气也想扑上去咬断敌人的脖子。莘邑城外堆叠的尸体,在乱石之下白骨支棱,血肉模糊。

    宛如被恶鬼啃噬的人群,在地狱里受难。

    尸体是具象化了的死亡。

    一层一层的血腥和苍白,把死亡生生按到面前,告诉你,这些人曾经活过,跟你一样皮肉白骨,流血流泪——再也没有机会行走于世间了。

    是小舟。他们永远失去了一个兄弟。

    是千千万万的人。无数人失去了他们的父辈、手足、儿孙、知交。

    顾玖之仰头望着帐子的顶部。

    远处士兵们匆忙地走动,脚步声井然有序,小声的交谈被风搅得模糊。营帐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片静默,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一夜的战备、战斗、奔驰,终于都散了,耳边嘈杂的对话和喊声都湮灭了。他又听到烈火燃烧的声音,刀剑砍入血肉,士兵们嘶吼咆哮,乱石砸断筋骨,人群里哭喊号啕。

    他听到亡魂在他的耳边哀哭。

    顾玖之用力闭了闭眼。

    他亲手定的战术,亲口下的命令,亲身带着那些士兵上阵,亲自引着他们的敌人入死地。亲眼……看着这些人死在他面前。

    大胤人,肃凉人。是士兵,也是乱世里罹难的灾离。

    他不后悔不怀疑不自责也不犹豫。

    为什么要打仗?

    为了守住这片土地。

    为什么这么残酷?

    让他们背后的百姓不见战火。

    ——为了有一天,再也没有战争。

    可是……疼啊。

    生死是什么?

    是凝固的鲜血、冰冷的身体,是再也见不到的面孔,还是漫漫的河灯?

    河灯。

    数不清多少河灯漂在水面上,连缀成一大片光点,被水波摇散了,绵延向远处,绵延成通往天边的阶梯。

    又一盏被推进水里,徘徊了片刻,被水带出去,晃晃悠悠地漂开,淹没成千百盏灯火里的一点。

    顾玖之坐在河边,手上熟练地折着纸灯,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身边一沓纸,一捧蜡烛。

    薛逸坐在他边上,纸页翻飞着成型。

    夜深,夏日里露重,也有了些凉意。

    他跟顾玖之肩抵着肩,或者沉默,或者低声交谈着战况,慢慢地分析反思,从相倚的地方生出了微末的温暖,流转不息。

    他们好像总是能遇上,就算是一个字都没有约定。在中秋的山坡上,在十万八千里的荼余、那一日的房顶上,在这一夜的河边。彼此手里相似的酒,或是蜡纸和蜡烛,隔着千重万重,也能把这两个人连结到一起。

    顾玖之起身,把几盏灯放到水里,伸手接过薛逸递上来的蜡烛,小心地放到纸灯中央,一盏盏慢慢推出去。

    暖橘色的光映在顾玖之的眼底,摇曳晃动。他忽然说:“战争不是机会。”

    薛逸沉默了片刻,叹息:“是啊。”水面上,河灯的光漂摇向远处,在那一处流连,像千万的亡魂,想要归乡。

    “战争是赌局。”薛逸慢慢说,亡魂在他眼里落下一片斑驳的色。

    顾玖之仰起头,良久,轻声开口:“也是军旗。”

    薛逸心里一动,脱口问:“顾玖之,你恐慌么?无力么?焦躁么?”

    ——薛逸,你恐慌么?无力么?焦躁么?

    ——我不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

    顾玖之转身,逆着光看过来,千百的河灯在他背后盛放。

    他摇头:“薛逸。”

    你呢?焦虑这片土地未来的命运么?急切地想要上战场么?去拼杀,去征伐。

    薛逸望着他,又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剑:“我在这个时候,有在这个时候当完成的事情。”

    他握在剑上的手,已经有了拨动战局的力量,他望着剑锋的眼,也已经看到了他脚下前辈的肩膀和辉光。

    “我的老师说过,”顾玖之声音平缓,“有些东西,你不站到战场上便不会懂得。有些东西,你不懂得便没有能力真正站上战场。”

    他们可以战死。

    ——“你用你的死换到胜利了么?换到胜利的可能了么?”

    ——“你要用你自己,去换什么?”

    大胤少将才。而在乱世里头,一个惊世的将才是可以颠覆时局的!

    “冯止战,钟济明,赵炎晖……”那个古老的咒语自少年口中吟诵。

    “卫宸,姚琢,季淼,林坤……”顾玖之的声音和他拧到了一起。

    “玄光,陈望山,钟维,安野,顾怀泽,卫子熙。”

    我们承着先辈的战功、威名、经验和智谋,踩着英烈的骨头,去往更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