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逸,你他妈的丧个屁!你都撑不住,让师父怎么办!让顾玖之怎么办!

    你让他放哪门子的心!

    薛逸的呼吸慢慢稳定下来。

    他抬起胳膊,狠狠抹干净自己脸上的水,像是借此也抹干净了所有的情绪。

    “我去找师父。”

    屋里一盏油灯,快烧到底了。橘色的光线摇曳,把投到墙上的人影拉拽成了鬼影。

    可那鬼影见不到他想见的那只鬼魂。

    师父盘腿坐在榻上,面前还是那副沙盘,几面五颜六色的小旗子还抓在手上。

    他定定地望着薛逸,目光在灯光下头晦暗不清。

    薛逸硬着头皮跟他对视。

    不能退,自己不能避。如果我都动摇了,那谁来撑住他们?

    薛逸一言不发地看着男人的眼睛。

    那里面像千百种情绪掠过,却片刻都不停留,一点点沉寂下来,变成了一片彻底的荒芜。

    很平静的荒芜。

    像是山雨欲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知道那场雨将落,抱着些许的准备和些许的侥幸,望着天空,恐惧又平静。雨果然落了下来,惊天的雷劈下来。只摇着头叹息“不出所料”,却依然会因为湿透的衣服而悲愁。

    ——那种平静。

    良久,男人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是么?”

    薛逸心口一悸。

    男人摆了摆手,随意打发薛逸:“行了。我知道了。”

    小旗子的木棍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陷在他手心里,指缝里滴答出鲜血。

    天光泛出了点白。

    “哥。我要出去一趟,看能不能再打听点什么。”薛卓在走廊上拦了一下薛逸,提着根熄了的火炬杆子,姿势像哪家的火工提着根烧火棍。

    薛逸点点头:“你还有人么?”

    “有。哥你说。”

    “最近几日控制一下城里,一旦北关的战报传到这边,就把‘安北将军牺牲之前控制下来战局了’的消息传出去,越广越好。”

    城里人心必然不稳——更糟糕的是,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明白了。我去办。”薛卓说着笑笑,“我们的城,哪能让人说折腾就折腾了。”

    那话里的嚣张居然有了几分薛逸的模样。

    薛卓回想着可以用的人手,微微眯起眼,露出来的神情沉稳笃定,像是操控着整座城池的王。

    他早就不是很多年前那个畏缩着苟且偷生的孩子了。

    ——平日里在自己大哥面前时而乖巧时而狡黠,像个孩子一样信赖着大哥的少年,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哥,不用担心,我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同你一起分担。

    薛逸按了按他的肩,没有再说什么。

    太阳出来。是个好天,晴朗无雨。

    青云观里剩下的弟子集中在院子里。小七和宋无忧安抚着几个小一些的孩子。常在跟任可行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薛逸跑进来,后面周川和方淮落后了半步。

    “大师兄。”

    “大师兄出什么事了么?”

    “要我们干嘛么?”

    薛逸没像往常一样同他们笑闹,只抬了抬手,制止他们的声音。

    “北关出事了。战局控制住了。等消息传回来城里可能会乱,你们这两日不要进城,实在需要的东西告诉我,我去买。在观里也尽可能呆在一起,多加防范。有流民可能会从北边一点的城镇过来。”薛逸尽可能地把语气放平和了,竭力把消息背后的动荡和惨烈掩了。全掩在了那几个“可能”后面。

    他们仍是愣愣地看着他。

    什么都掩不住战事的残酷。

    小七脸色煞白,微微地战栗。

    恍惚里他看到漫天的火光,鼻端都是鲜血的味道。

    记忆里的刀光像要撕开他,逼着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肩,埋下头,惊恐着逃离这个世间。

    小七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手,一点点站直了,咬着牙抬眼。

    他看到他的师兄弟们通红的眼睛。

    再怎么粉饰,一句话便足以拖入梦靥。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往事里挣扎。

    什么都掩不住乱世的残酷。

    “好。”

    “知道了。”

    “大师兄小心。”

    “嗯。”

    ……

    每个人都竭尽全力从恐惧里仰出来头。

    日头盛。晒出来一大片一大片的光,树荫里的斑驳尤其的亮眼。

    顾玖之沉默的站着,手里卷着马缰,平视前方,什么都没看,放空了一切。

    新换的一匹马在他身边甩着尾巴,对什么都无知无觉。

    “安北将军牺牲……雁沙失守……没有更多的损失,在雁沙的三国联兵正乱着……沙徊、西陵还在打……”

    小半个时辰前听到的话,一个个字敲下来。砸下来。

    已经知道了,不是么?还要巴巴地过来等着战报,等着确认一趟,干嘛?不过是多余跑一次,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