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了十余年之后,世家对武将的倾轧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而君王想要控制天下大局,最忌惮的也是军权,要么牢牢地捏在自己手心里,要么把那妄图拥有麦田的“稻草人”烧掉。

    ——胤嘉帝到底召回了顾怀泽。

    玖之不耐烦朝政诡谲,可这些东西、顾怀泽脚下的那个漩涡,她怎么可能看不清楚?

    顾怀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平静了下来,声音温和,浸着柔软的温度:“玖之,胤嘉帝是个不错的君王,至少,他绝适合这个年代。还有,我明面上是所有帝子的老师。”

    一个好的君王,最重要的是什么?

    洞察。

    对局势、对人心、对自己——绝对的洞察。不被蒙蔽,也不多疑,不以自己的喜怒为判断,永远践行在“天下利益”这条线上。

    胤嘉帝看得明白人心。

    所以他太清楚世家的心思,也看得明白顾怀泽的净直。敢下手去对付,也敢放任去相信。所以他借着召回顾怀泽,堪堪地维持住了和世家的平衡,却也掩盖住了下面的浪潮汹涌。

    胤嘉帝看得明白局势。

    所以他绝不会真的放过世家、真的跟世家妥协,也绝对会拼尽一切保下来他们仅剩的两个“天才将领”。所以他把自己的孩子通通塞给了顾怀泽,那里面总有一个未来的帝君,顾怀泽无论如何跑不出“帝师”的名头。真真假假,总有些屏障是靠这些虚名来搭建的。

    胤嘉帝其实再好懂不过了。他掌控大胤,也献祭给大胤。

    而对世家来说……

    乱世里的和平,但凡有些脑子的,现下没人敢打卫子熙的主意。而回到了帝都的顾怀泽,帝君的眼皮子底下——帝君那么明晰的态度底下——谁想动顾怀泽,恐怕都得掂量掂量清楚。

    玖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啊”了声。

    她看得明白慕容锋,只是实在懒怠去分辨那些政局里的弯弯绕绕。

    顾怀泽淡笑了下:“玖之,朝局很复杂的。”

    “我不入朝堂。那些……让阿璟操心去吧……”她无所谓道,说着,却叹了口气,“那万一呢……你以后呢……”

    她很难得那么婆婆妈妈。

    胤嘉帝现在会保顾怀泽,不等于永远会保他。现在用得着顾怀泽,不等于永远需要这个将军,更不等于顾怀泽永远有能力在战场厮杀。

    文臣武将,没有哪个时候比乱世里更加分工鲜明。也没有哪个人,比乱世方终时的武将更加危险。

    让帝君惦记上,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在帝君眼皮子底下抢人……这几乎能算是对着干了。

    顾怀泽笑笑:“没差。眼下里,横竖帝君不至于拿我怎么样,世家也没胆子动手。这就够了。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好了。”

    玖之“唔”。

    “你啊。”顾怀泽语气里都染上了很温暖的色彩,“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的。我还在呢。”

    玖之,有我呢。

    玖之没有应他。她头又垂了下去,抵着顾怀泽的肩。安心或者担忧,方才攒出来的那一点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顾怀泽把她又往上托了托。

    他看到玖之环在他胸前的手,脱了力,松松垮垮地垂着。指尖却浅浅地勾住了他的衣襟,捏紧了那一小片布料。

    她在害怕。

    其实周围那么多人,侍从、和喜,甚至胤嘉帝……可只有顾怀泽在,她才敢真的放任自己丢掉意识。

    晟胤宫那么大的地方,谁会真的想冒着那个风险、去要一个小公主的命……可她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才觉得是安全的。

    那么无法无天,肆无忌惮,习惯了清醒,也习惯了强大。却又那么脆弱,只有把自己圈起来了,才能够安心。

    小兽一样的……孩子啊。

    “顾怀泽……”她又叫了一声,毫无意义。

    “诶。”

    勤坤殿被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顾怀泽抓着她的手,往怀里拢了拢。

    作者有话要说:

    [1] 我不确定到底跪多久会出事,很不严谨了……这里要有bug回头修一修

    第42章 灯河

    胤历二四六年。

    边关无战乱,战事却断续。有人战死,有人流亡。

    百姓在零星的烽烟里麻木,艰难而质朴地怀抱住热望。

    七夕的夜。

    槐阳城里照旧有烟花,只是谁也讲不清这个“旧”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漫天的花火落下来,缤纷的色彩,灿烂辉煌,映亮了无数人的眼睛。好像那漫长的夜空真的可以变成最好的布景,唯唯诺诺地让耀眼的明光去盛放。

    把黑暗照亮,长久不熄。

    慢慢地又散落。把一切归于了寂寂。空无的黑仿佛永无尽头。

    ——又或者,等待着下一次的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