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延偏了下头,侧过一个不大不小的角度,却最终没有把视线转过去。

    他抿住唇,重新转向前方,大步走出了屋子。粗布帘在他身后紧闭。

    贺清延跟着慕容璟在七歪八拐的小巷子里穿行。浓重的黑拢着这片地方,房屋的阴影下面连月色都透不进来。

    慕容璟轻车熟路地在其中回转、周折,从一条看似的断头路里,居然又转出来一处窄路。

    贺清延紧紧跟在他身后,把他们走过的路比对他前两日背下来的地图。布局太乱了,脑子像是要搅和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穿出了那片民居,走到了一条大道上。

    慕容璟很谨慎地张望了一圈四周,贴着墙根,往正阳门的方向靠近。

    贺清延浅浅地摒着呼吸,掌心濡湿。

    夜色依旧浓重。

    “什么人!”一声喝问。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夹着兵刀碰撞的声音。

    慕容璟和贺清延同时停住了。

    官兵从远处走近,举着火把,迅速地向他们围拢。

    “各位大哥,我们……”慕容璟的声音闷在拉高了的衣领下面,又陡然一顿。

    他被贺清延拖着跑了起来,从官兵还没来得及围拢的缺口上撞了出去。

    贺清延已经顾不得礼节了,死死攥着慕容璟的手腕,没命地往正阳门的方向跑。

    带头的那个兵他见过!就在被软禁的那几日!

    “抓住他们!”粗粝的嗓音像炸开的惊雷。脚步声迅速地接近,似是贴在了后背。

    贺清延听到自己散乱粗重的呼吸,心跳得像疯了一样,又止不住地往下沉,火苗和冰碴子一起被塞进来。

    正阳门远得像是这辈子都到不了。

    慕容璟已经落后了他大半个身子,跑得踉踉跄跄,喘息声仿佛随时能厥过去。

    他一个人多半都跑不出去,更别说拖了个慕容璟。慕容璟身子不济,跑这几步已经快近极限,想都不要想能甩脱这些训练有素的官兵。

    他不想死。他不想折在这里。他还要去查出真相,要给自己洗去冤罪,要把世家掰倒,要给他的国更清明的未来。

    他还要回去见阿瑶啊!

    贺清延攥紧了慕容璟的手腕,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命。

    有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不甘——可他不能让阿璟落到世家手上,他不能让救了他的人丢了命!

    贺清延狼狈地奔逃。

    少年纤细的手腕,角着力挣动。像是在劝他放手吧,逃吧,我还能拖他们一会儿。

    贺清延眼前一片片比夜色更深的黑,脑子里却是空白。他只记得用尽全力迈开腿,用尽全力呼吸,用尽全力抓住那一截手腕。

    他听到兵刀出鞘的声音。

    马蹄声。迎着他们的面冲过来,又跟他们擦肩而过。

    一声惨叫。

    金属相撞,呼喊,叫骂,哀嚎。

    贺清延跑出去了十几步,被慕容璟狠狠扯了一把。他一个踉跄停下,才发现后面的人没有追上来。

    他回头。恰好看到一个人影落入十几个人的包围圈。

    那人踩着对方的刀身腾空,手上长刀横扫出去,连着刀鞘,晕出一泼模糊的光。

    马匹站在路边,不安地踢踏着。

    慕容璟从怀里摸出来把匕首,拿都没拿稳就想往混战里冲,被贺清延一把按住了。

    “她明明说了不会管的!”慕容璟还记得压着嗓子,却是在冲贺清延吼,带着哭腔,“他们人太多了!”

    贺清延从没见过慕容璟那么慌乱。就连方才他们快被抓住了都没有。

    不过片息,包围已经缩小了。那人被逼了下来,反背刀身格挡。

    慕容璟死命挣着,拖着贺清延往那个方向靠。

    那个连跑都跑不动病秧子居然爆发出惊人的力劲。

    马蹄声再一次逼近。

    有人自马背上跃起,飞扑入战局,一棍子挑开了当着前一个人头上劈下去的刀。

    先前那人猛地仰身,拨开欺近的兵刃,腾跃而起。刀砸出去,狠狠掼向官兵的头。他落地,恰恰落在了后来那人身后。

    那人棍子挥得快过了官兵的刀,连着撂倒了几个人。他又退了一步。

    两个人背脊相抵。

    他们像是配合了无数次,对彼此了如指掌。刀和棍被一模一样的动作向前劈出!

    一地的官兵,歪着头,晕得人事不省。

    站着的两个人一手长刀一手长棍,兜帽严严实实掩着脸。

    慕容璟想也不想便冲了上去,抓住个矮的那个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她有没有受伤,却一个字都没有问。

    玖之冲他做了个手势。

    慕容璟会意,用力点了下头,又比着口型:“你们小心。”他说完,看了一眼玖之,飞快地往来路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