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拿走了。”薛逸耸耸肩,“里头本来还有我爹的剑,和师父的旗。”

    顾玖之蹲在地上,很认真地望着那副残破的战甲,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上面陈年的血迹。

    “‘西锋’会回到战场的。”她轻声说。

    薛逸笑了笑:“是啊。”

    漫长的沉默。

    顾玖之慢慢把甲放了回去,站起来,看薛逸把木板一块块敲回去。

    最后一块木板封上。

    她终于知道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大约也会把薛逸带进自己的那间“酒窖”。

    “薛逸。”顾玖之淡声道,“晟胤宫里,在我住的地方,有一个院子——下次我带你去。”

    薛逸把手从木板上撤开,稍回过身,仰起头来看她,眼里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顾玖之。

    “好。”

    “师父。”顾玖之叩了叩门,没等里头答,径自推开了进去。

    安野从里屋拐出来,奇道:“哟。这回不翻窗了?”

    顾玖之走到他面前,无所谓道:“这回不顺路,懒得翻了。”

    安野哼笑。他斜靠在桌边,目光从顾玖之鞋边蹭着的泥灰上撒过,混不吝地笑:“怎么?把我徒弟彻底拐走之前,记得过来打声招呼了?”

    “嗯。”顾玖之坦坦荡荡地点头,挑了挑唇。外人面前的乖巧柔韧,在安野面前早就掀了个一干二净,她这会儿靠在桌子的另一侧,整个人身上都是懒洋洋的散漫,眼底寂静又清冷。

    安野“啧”了声,小声琢磨:“还真跟阿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这他娘的要不是我知道没可能,简直要以为是他生的了。嘶——等等,年纪应该也合得上……”

    他随口抱怨着,说着说着沉默下来,表情还半点没变,连那笑里的混账做派都一分不少。

    “顾怀泽可生不出来。”顾玖之翻了个白眼,随口说,嘴角的笑意已经散了,却又格外执拗认真地解释着一件荒唐事,像是在替谁抱怨。

    “说得也有道理。”安野居然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表情却一分分淡下去,最后就剩个笑,极是牵强地挂着。

    像是要给谁看一眼,让他知道,自己好得很,不劳他担心。

    顾玖之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

    安野跟她互瞪了半晌,费力地抬起来只手,比划了下,似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发现:“阿泽还是要比你好玩多了。”

    顾玖之也不跟他客气:“我也觉得顾怀泽比你好玩多了。”

    “嘿!”安野撩袖子,作势要跟她干一场,“怎么着,还跟老子抢人了。就算你是那家伙的学生,那也不成。”

    “哟师父,来,过两招。”顾玖之很不走心地应,扬了扬右手里的刀。

    安野扬眉,继续挽他那破道袍的袖子,嘴上还不饶人:“诶?还有闲工夫来这找打?准备在这赖着?”

    “你不也是。”顾玖之敛了笑,一脚踢开桌子,上前一步,空着的左手摸进自己怀里。

    安野掀起眼皮,松散地睨着她,等着她接下去的动作。他一句话都不用说,光那姿势,就嚣张得能让人骂人。

    “我嘛……”安野一偏头,慢悠悠地开口。那语气,有把□□头直接逼出来的本事。

    顾玖之面无表情,学着他的语气:“顾怀泽嘛……”

    那一刻他们这对不算疏远可也算不上亲近的师徒,却在瞬间听懂了彼此的意思。

    不急着去北关?

    我不急。那是顾怀泽留下的摊子。

    ——顾怀泽纵是……也不会留下个火烧眉毛的烂摊子,让他们不得不去收拾。

    那是顾怀泽啊。那个温润清冷、私下里又带着点小不正经的男人,那个名震了周边诸国、要漠康契戎辽姚三国合兵才敢拿下的战神“北剑”,那个强大得好像无所不能的顾怀泽。

    ——他们当相信他的。

    相信他在最后一刻,连自己的命都管不了了,也能保住这片他爱的大地,能保住这几个他爱的人。

    短刀被拍到安野手上。

    安野明显地一愣。低头看了看,抬眼扫过顾玖之,目光里飞快地闪过计较思量。不过片刻,又垂下眸。

    他脸上的笑终于彻底碎成了片,嘴角抿出来条冷硬的线。指腹滑过刀柄,一遍又一遍,细细地摩挲。

    终于,他问:“阿泽的?”

    他明明再清楚不过,语气却那么小心翼翼,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嗯。他去北关之前给我的。”

    安野点点头,慢慢地长呼出来口气,把刀又递过去:“既然是阿泽给你的,那你便收着吧。顾玖之,愿你……平安。”

    “师父。你知道顾怀泽把你和薛逸告诉我的时候,说什么么?”

    “……什么?”

    “他说,我们应该有一个机会。”顾玖之说完,跟他抱了个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