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小便不是个硬气的性子,心思最是细腻。

    独自流落了四年,生生磨出来了些棱角,内里依旧是软和的,到了青云观便愈发地如此,又是敏感多思,怎么也不是个少年爽利的模样。

    自小身子弱,体力不好,肩不能挑,臂不能扛,除了一张能惹麻烦的脸,这副身子几乎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畏怯,懦弱,用了那么多年,也没有能够从一场噩梦里挣出来。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一小团不起眼的混沌,便安安心心埋着头做这片混沌,生平最大的事情不过是想掐死不断折磨自己的噩梦。像世上大多数得过且过的少年。

    直到顾玖之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顾师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恣意张扬,随性洒脱,锋芒毕露……好像可以用一切这样的词去堆叠他,好像整个世界的光都照在他身上。

    ——顾玖之就是光本身。

    跟大师兄那么像。

    当年,大师兄一把将他拉出了黑暗,带向了温暖的世间,让他再一次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薛逸第一次闯入小七的世界,便是救世主的模样,给他温暖也给他庇护。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人当跟他们不一样的,应当耀眼,应当是这世上所有的灿烂。

    他心悦诚服,甚至带着欣喜仰望那片光,珍而重之地,跟着师兄弟们口头禅似的感叹,“大师兄厉害啊”、“大师兄绝非我等凡人”、“要死大师兄又搞出来幺蛾子了”……

    他对大师兄的感情……实在带不上、也不愿意带上什么复杂和混沌。

    顾师弟呢?

    在他以为世上只会有一个大师兄那样的人、自己这么过着便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时候,突然劈进了一束光。

    照出了他身上一切一切的卑劣。

    他多怕这样卑微的自己、会死于那极盛的灿烂。

    他抗拒着顾玖之,就像一个长相丑陋的人,抗拒站到阳光下头。因为阳光照出了那张让他自己都厌弃的脸!

    自卑,乃至自厌。本就留存在自己心里的东西,一点点滋长,发酵。

    想逃么?

    或许吧……

    讨厌么?

    ……不。

    他没法讨厌顾师弟,甚至没法不喜——

    他羡慕顾师弟。

    羡慕顾师弟的活法,羡慕顾师弟的力量。

    那样子仿佛可以抓住一切、抓住人生的力量。

    多少羡慕。

    “穆穆是我们的骄傲呀。”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啊。”

    小七再一次挣扎着醒来,跌下床去摸搁在柜子边上的竹剑。

    不是噩梦。

    有明亮的温暖的光,压满了爱意的话语,温柔宠溺。

    可是……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贴在冰凉的竹枝上。

    对不起,我……成为不了你们的骄傲,我只是个没用的孩子……

    他死死地握着那一段竹枝。

    手臂酸软,手腕僵硬,手指开始使不上力。

    我……不行啊……果然还是不行么……

    小七咬牙重复着挥剑的动作,笨拙而执拗,精致的小脸扭曲到狰狞。

    眼前晃了晃,终于控制不住,力气一松,剑柄从手掌里滑出——

    又重新捏紧。

    一只手包住了他的手,带着他,握紧了剑柄。

    小七僵住了,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手猛地要往回缩。

    那只手稳稳地抓着他,又加了点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半点脱手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在细微的扯动间粗糙地磨砺着他的皮肤。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

    少年站在他身后,半环着他,右侧手臂绕到了前面,带着他握住了剑。只留了一线的空隙,胸膛和他的后背几乎要挨上。

    小七咽了咽唾沫:“顾、顾师弟。”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什么复杂的思绪都沉寂了个一干二净,只觉得不大真切。

    顾玖之点点头,微微眯着眼,矛盾地同时显出了散漫和锋利:“凝神。”

    他赶忙把头转回去,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口气吐净了、又呼入了半口的时候,顾玖之握着他的手再次紧了紧,左手按上他的腰侧,引着他出剑。

    “左中平。”

    “右突。”

    “上平挑。”

    ……

    顾玖之的声音落在他耳边,没什么起伏,清冷得像冰。握着他的手又那么稳定,带着他一招一招走下来。

    剑势、身形、腰肢发力——一样样清晰而缓慢地告诉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却没有不耐烦。

    最后一招走完,顾玖之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小七的眼睛,淡淡道:“你天赋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