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的名字。

    写满了爱意,又写满了伤痛的名字。

    “为什么要叫我‘穆穆’啊?我们不都是‘穆穆’么?”

    “因为阿期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人啊。阿期在,我们家才完整、才幸福啊。”

    “诶?为什么呀?”

    “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爱你啊。”

    “最喜欢阿期啦。”

    “穆穆是我们的宝物呀。”

    他还在,可是,他的家呢?

    他永远无法逃离那个噩梦。

    死去的家人,冰冷的鲜血,跪在地上,连痛哭都不敢的他自己。

    有人在离乱里提剑而起,有人在伤痛里埋起了自己的头。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懦弱的孩子啊。

    可是……可是……

    可是有人把他拉出了深渊。

    有人带他握紧了拿剑的手。

    那写满了伤痛的名字,又写满了爱意。

    “‘期’是希望啊。希望什么?‘希望’后面的东西留给阿期自己啊。”

    “穆穆要好好的。”

    “穆穆要幸福。”

    “我们只希望,阿期成为自己就好了。”

    “穆穆不用替我们活下去。穆穆做自己想做的。”

    “穆穆……我们永远爱你……”

    不用勇敢,不用强大,我们永远爱你。

    他是……他们的家啊。

    美好和梦魇交错,重叠。

    他想要逃离,想要把自己蜷起来……

    ——想要回到那天,把自己的家人,拖出地狱!

    他……

    他再也救不了他们……

    他还可以给他们报仇!

    把那些敌人杀了,赶出去——

    让他们再也不敢踏上我们的土地,再也不敢夺走任何一个家!

    这么多年,这么多血泪。

    他还是懦弱,胆怯,无能……

    可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连痛哭都做不到的孩子了!

    他弱小,他卑怯,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勇气,也是勇气。[1]

    他即使恐惧着嚎啕着,也可以握着剑柄去冲锋!

    惨白的月光下,小七捂住了脸,无声地痛哭。

    像要流尽当年没能流下的眼泪,流尽这一生的苦楚和怯懦。

    稀薄的天光照进来。

    少年一夜未睡,眼底红得吓人。

    他苍白着一张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拄着剑柄。

    我所失去的一切,我们遭受的一切。

    离乱、血泪、死别……

    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是……穆期。

    作者有话要说:

    [1] 这句话很多年前看到过类似的,江南的书《龙与少年游》中,大意是说,路明非(出自《龙族》)是个很胆小孩子,他的勇气是他从骨头里榨出来的,或许这样的勇气,才是真正的勇敢。好多年前看到的了,印象一直深刻。这里借用一下,实在有问题的话,回头改改

    第82章 汤汤(五)

    天光从稀薄微渺,一分分明亮起来。

    午练的那个庭院里,半个月前被薛逸劈碎的石头没收拾干净,几块小石子散落在泥里。

    周川,方淮,小七,常在,宋无忧,任可行。

    一人手里提着一把竹剑。

    大眼瞪小眼,碰了半晌的目光,他们一齐笑起来。

    “喏,既然兄弟们都一个意思,那还是一起啊。”常在笑嘻嘻地说。

    常在是柯州人。

    没见过战乱,也没遭过大灾荒。从记事起便在一群乞丐里头混着。

    他是在大雪天里,被一个老乞丐从城外捡回去的。

    老乞丐疼他,又在一小圈的乞丐里头有几分威望,没人敢欺负他们。他沾着那威望,自小跟一群老老少少的乞丐称兄道弟,辈分乱得一塌糊涂,着实没吃过什么苦。

    后来老乞丐年纪大了,没了,埋了。

    他在那坟头前呆坐了半天,回到他们的破庙,却发现里头他的“兄弟”们早就分了派系,剑拔弩张。

    两边带头的人,前几日里还一左一右拍着他肩,跟他说“改明儿看能不能搞点生意,有了钱哥哥带你去城里饭馆啊”。

    他们都看着他。一边领头的说:“小兄弟,你别劝,俺们也看在阿伯的份上不会动你。去留随你。你要是走,把俺放那的干粮带上。你要是留下来,俺要赢了,就像阿伯那样护着你!”

    另一边的点头,居然达成了一致:“咱这也一样!”

    常在知道这一场厮斗是免不了了,乞丐流民,就是这么活着的,他太清楚了。可他也不愿意看着他自己的兄弟流血甚至丧命,更做不到在之后还装作无事。

    他按着乞丐里头的规矩,给他们行了个兄弟礼,走了。

    他辗转到了平兰,阴差阳错撞上了师父和大师兄。

    阴差阳错又得了一帮兄弟。

    他没有大师兄那样的抱负,也没有小七那样的痛苦和仇恨。小二十年,他都活得得过且过,练剑、读书、做饭,都是不好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