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顾玖之带兵同三国联兵于落雁岭交战。

    ——这一日,她终于把这三头的猛虎,诱入了陷阱。

    三国联兵遇伏。落雁岭大战。

    顾玖之背靠着前几天才建起来的防御土墙,用力抹掉自己脸上的血。

    她眼前是黑压压一片的士兵,北狼营的兵。有些是当年在雁沙的焦土上,跟她干架的那些,新兵如今已经成了老兵。站在战场上早已不再生疏胆怯,握着兵刃的手上也已经覆上了厚茧。

    他们仍是跟着她,仍是用当年那样灼亮的眼神看着她。

    跟她来赴一局十死无生的战场。

    “我说过的吧——你们当谁都能为将,谁都能引军旗。”顾玖之盯着他们,嘴角边挂着笑意,目光却沉凝得有如实物。

    十死无生?不会的。

    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士兵,落雁岭也不是当年背水一战的亡命局。

    ……而肃凉在荼余的失误,她不会犯。

    顾玖之返身趴在土墙上,细听了片刻,抄起长刀,脚蹬在土块上,一跃而起,高举了战旗。

    “进兵——”

    顾玖之一刀斩过一个人,甩掉刀上的血,在挥出下一刀的间隙里,望向近在咫尺的大军。

    终于都来了么……

    等等。

    顾玖之盯着迎面来的兵马。

    再等等……

    刀锋从脸侧挥过。

    等他们靠近……

    就是此刻!

    顾玖之把军旗向后丢去,拔出了背在背上的另一把刀,纵马挥刀,冲开面前的敌军。

    一个士兵扑出来,是四年前说着“将军在我们就放心了”的年轻人。他接住了砸过来的军旗,用力高举!

    乱军里,他们的将军一路破军而出。人潮在她面前分开,又在她背后合拢。

    无数的兵刃挥向她的背影。

    “冲锋!”

    那个年轻人嘶吼着。

    将军若是倒下了,由他顶上。

    “冲锋——”

    小半个北狼营在他身后嘶吼着。

    他倒下了,由下一个人顶上。

    千千万万的人,千千万万的兄弟——他们有千千万万的将军,千千万万的领兵人。

    群龙无首?

    不,他们就是那条巨龙斩不尽的头颅!

    只要他们没有死绝,还有一人站在战场上,就永远有下一个将军。

    北狼营的军旗……大胤的军旗,永远不会倒下!

    那个劲瘦的背影,带着一往无前的孤勇,没入千万人潮。

    曾经狂浪,曾经暗潮。

    世上从来没有一座用“太平”建造的边关。

    世世代代的武将用命镇守了大胤北边的门。

    百年的荣光。用血写就,用骨铺成。

    百年的诅咒。

    五十年前,姚琢去了。四年前,顾怀泽去了。

    现在,轮到她去了。

    身边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敌人和战友混杂在一起,面目模糊。与她并肩的,只剩了她自己。

    乱军之中,顾玖之飞身而出,刀斩过一个将领的脖颈。

    头颅飞出,鲜血喷溅。

    □□同时没入她的胸口。

    顾玖之不退反进,反手捅入旁边近卫的胸口。一脚蹬在马背上,旋身扑出,一刀切开扑上来的一个参将的脖子。

    再借着这个力道跃起。

    顾玖之跌落到地上,跟着落下来的是无数的刀剑。

    她奋力仰身,挥刀,连人带剑地劈开了最靠近她的一个士兵。

    血泼到她脸上。

    再撑一撑……他们没剩太多人了……

    当胸的一刀。几乎劈断了肋骨。

    顾玖之咬牙,用尽全力架起刀,格住了劈过来的一下。

    殷红的色泽从她身下流淌开来,连浸入泥土都来不及,汪成了一泊。

    粘稠,浓腥。

    顾玖之咬紧了牙,翻滚向攻势最薄弱的一个方向,搂着她的刀。

    她已经没有挥刀的力气了,甚至连格挡都做不到。

    枪尖刺入她的腹部。

    眼前一阵发黑,几近晕厥。

    她用力掐进自己身上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刺激着,把她的意识又拖回来。不愿意轻易放过她。

    利刃砍过她的手臂。她怀里的刀跌落到地上。

    她已经分不出翻滚向什么方向了,只是用力地蜷紧了自己。

    疼……想来死了也不过这样,倒是再也不用受这个罪。反正……做完了……

    顾玖之不怕死的。

    她想活下去,却从来无所谓死。

    是么?

    她以前向来无所谓的。可是……

    顾玖之再一次一把掐进伤口,痛得几乎喊叫出声。眼泪涌出来。

    想回去……想……见他。

    想见他。

    很想很想见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啊,她开始真正的眷恋活着,开始害怕死亡。

    薛逸。

    顾玖之嘴唇蠕动着,默念着那个名字,却好像不舍得喊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