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生前叱咤东洲,死后尚且余威不息。却只一座无名荒冢。陪葬的只有一把剑,两把刀,并一个木头匣子。

    里面装满了信笺字条,军旗枯枝。

    胤历二六七年,三月,大胤向毗邻六国宣战。

    战乱重开。

    是年五月,苍鬼骑重现。这支百年前传说里的骑兵,横扫过大胤周边疆域,如破军之刃。

    二七零年,十月。

    逐安东北,晋梁和漠康交界的地方,苦冰山谷。

    大胤东线与晋梁、漠康苦战数月。

    副将叶晗光带兵抗敌,遭遇暗算。启宁将军带兵去援,奇袭晋梁军队,救出被俘虏的同胞,于苦冰山谷遇袭。

    几息的昏黑后,意识渐渐回笼。

    浑身上下都在痛,像被打断刺穿,然后又拼接起来。

    血在不停地流失,在泥地上洇出来极深的红黑。

    浑身发冷。

    已经分辨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不管眼下活着还是死了也都无所谓……横竖再过一会儿,也没有区别了……

    ……不行啊。

    四周寂静一片。

    他在那个曲折环绕的山谷中,躺在尸体里,马上也要成为一具尸体。

    聚拢回来的意识又一点一点溃散。他看到白茫茫的雾气,对面站着他很多年未见的身影。

    顾玖之……

    那个名字从他的心口滚过。

    顾玖之。

    那三个字,痛苦又欢喜,像一个咒符,无比强大地,往他魂魄里捅进去,把他从地狱的边缘狠狠推了回来。

    撑下去。不能死。

    薛逸低声喃喃:“顾玖之……”

    “顾玖之……顾玖之……顾玖之……”他不停地念诵着那个名字。

    发不出声音了,只有嘴唇在不断地蠕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咬紧了牙关,眼神凶狠,面目狰狞。

    他一寸寸爬出了苦冰山,等到了来寻找他的援军。

    二七四年,十月。肃凉投降。

    二七四年,十二月。漠康投降,契戎投降。

    二七五年,三月。南绍投降。

    二七五年,四月。

    晋梁仍在顽抗。距离分崩离析也远不了多少了。

    军帐里,最后一战的部署划定。

    昏黄的油灯下,薛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面。所有的人都在看他。

    他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有人要带着兵深入敌阵,九死一生。

    危险,重要,避无可避。却并不算太难。

    “将军,让我去吧。”终于有人开口,是个年轻人,脸色煞白着,眼神却那么明亮那么诚恳。

    “将军,我去吧。我可以的!”

    像一个密封的罐头猝然被打开,底下的人纷纷应和。神情实在不算太好看,战场孤勇是一回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死地去走……是另一件事。

    却带着一样的坚韧和勇气。

    薛逸笑笑,他们的话一个都没有接,兀自说道:“这是最后的仗了,打完他们肯定没法动了。这次吧,不好打也不难打,叶将军妥妥地能扛下来。以后的城防,叶将军加上你们,也没问题。”

    有我没我一个样。

    这一仗。以后。

    将士茫然地望着他,怔忡又不安。

    薛逸点了点自己,满脸的无所谓:“我去。”

    几日前,他收到了帝都过来的信。慕容璟给他的,落款只一个“璟”。

    信里乱七八糟写了不少话,完全看不出那个杀伐果决的君王的影子,反而像是个惦记着兄长的孩子。

    真正重要的只有一句话。“阿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跟同光等你喝酒。”

    慕容璟已经有了预感,所有的不安都压在这一句里。

    薛逸的回信大约还没跑出一半的路。

    惨白的信笺上,无比平静。无比期盼。

    “抱歉啊。阿璟,老卫。就这样吧。我去见顾玖之了。

    “不要葬我,死哪算哪。就说我给咱们秘密练兵去了。”

    即便是死,启宁也将永远镇守着大胤国土。

    永远镇守着他们一同做过的梦。

    薛逸躺在一块岩石后面,眼前连天的火光、耳边喊杀声,都不真切了。他却仍是隐隐约约地看到虎豹营的战旗和苍鬼骑的黑甲。

    赢了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彻底放下了牵念。

    血在不断地流失,疼痛和生命也在一起流淌。

    他半仰起头,呼吸微弱。

    世界不断地溃散,分崩离析,又再度拼合,成为他白日黑夜里无数次渴望、却又从未入梦的模样。

    他记起来一生打过的仗,和她一起并肩行过的火光和刀锋。记起来他们的土地上,战火一点一点退去。

    这是最后的一点了。很快就要彻底熄灭。

    他觉得冷,又觉得温暖。有很久很久没有那么温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