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照顾男子的童仆发现他醒了,赶紧去叫医圣。

    不一会儿,白衣老者步履匆匆地赶来,推门而入。

    “你醒了。”

    “嗯。”灵旭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眼神迷茫,神情有些痛苦。

    “你……记起了些什么?”医圣见他反应,心中一怔,金针去除,花了整整十日才意识醒转,这被封印的记忆,想来,是一段排斥回忆的痛苦过往,他才会宁可一直睡着,也不愿醒来吧。

    “杀人……爹娘的鲜血……还有米缸里,我抱着妹妹躲在米缸里……那个男人,那个灭门的男人,是玄武使……我和妹妹……被分开……”

    灵旭的表情愈发痛苦,不住地颤抖着身子,挣扎着,不愿去面对这一切。

    医圣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聆听着灵旭的哭诉。

    “之前我一直纳闷,明明我在戮岛膳房长大,自小与九州隔绝,为什么会知道糖醋排骨?为什么会梦见——我小时候不听话,被爹爹罚关禁闭饿肚子时,娘心疼我,偷偷给我端来一碗糖醋排骨的场景?为什么?”

    医圣稳住他的脉搏,护住心脉,然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原来,这不是梦,这都是真的!”

    灵旭不住颤抖着,痛苦地颤抖着。他努力想要克制住自己,平静地说下去,却力不从心地颤抖。

    医圣对他笑笑,仿佛是在鼓励他——这些只是事实而已,勇敢地说下去,说出来便好了。

    “我和妹妹,是甄家存活的唯一血脉,而我,是甄家的独子。”

    “是那些黑衣人杀了我们全家,灭甄家满门!”

    “那个领头的男人,就是……玄武使!”

    “他用金针插入后脑,让我丧失了全部记忆……然后,把我丢在戮岛的膳房里……我……我没有选择,为了活下去,我只能杀……”

    灵旭一点点倾诉着他的痛苦。

    医圣默默听着——灵旭的苦,何尝不是他的苦?他医好灵旭,取出金针,本欲保护他的记忆,却不料,抖出了如此残忍的过往。让他记起这些,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医圣不敢确定。有时候,好与不好,只在一念之间。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不知何时,灵旭停止了倾诉。而医圣,也心绪满怀。

    灵旭躺着,医圣坐着,相顾无言。

    几个时辰过去了,守在门外的童子听不见动静,好几次推开门,却看到医圣端端正正地坐着,时而凝视着白色的墙壁,时而看着病人,一言不发,却并无离开之意,于是,只得悻悻退后,拉上门,静静等待。

    安静得,让童子不相信,里面有两个大活人。

    ……

    良久,灵旭痛苦的表情渐渐褪去,恢复了意识般,终于开始说话,打破沉寂。

    “多谢医圣相救!”他直起身子,恭恭敬敬地行礼。

    “不必,我是行医之人,救人治病本是天理。”医圣淡淡地回答,嗓音有些沙哑。

    “不知……与我同来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灵旭小心翼翼地问。

    “她……活下来了,很好,只是……”医圣想到女孩的眼睛,有些心痛,不忍说下去。

    “只是什么?”灵旭的语气上扬,从温和变得急促。

    “唉……”医圣长叹了口气,道:“她的眼睛……我医术有限,治不好了。”

    “她……可还有其他伤痕?”

    “姑娘年纪轻轻,我吩咐弟子每日上药,其他伤痕已经痊愈,无大碍。”

    “感谢医圣!”

    灵旭紧紧闭上眼,又晕了过去。

    梦中是一个紫色的世界——紫色的薰衣草场,蝶影翩翩紫衣,头上戴着小巧精致的紫罗兰发饰,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紫瞳……他看着她走来,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只是,那双绝美的紫瞳,他……永远也见不到了。

    梦境戛然而止。

    这一次,灵旭没有睁开眼。他紧闭双眼,开始了冷静的思索。

    医圣拔除了金针,让他恢复了儿时的记忆。如今,他已经确定,玄武使是灭他满门的仇人!

    而蝶影是玄武护法,是玄武使唯一的女徒。若他想取玄武使性命,蝶影必会与他舍命相拼。在戮岛,护法与戮使性命相依,生死相系——护法在,戮使便在;戮使若死,护法绝无独活之理!

    灭门之仇,必报!蝶影的命,他也要!

    灵旭回想起:一路上,蝶影意识迷离地,对他告白。她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遍一遍地唤他,他也一遍一遍回应着,安抚着受伤的蝶影,不愿让她害怕。

    蝶影失去了紫瞳,她……大概是不愿再回戮岛了吧。

    可是,不回戮岛,就意味着拿不到解药。而没有解药,只有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