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举办婚礼这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雨终于停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空气里还有经过大雨洗涤后,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天还没亮时,戴誉就爬起来洗洗涮涮了,将夏露大舅妈送来的绿军装换上,又将党徽别在胸前。

    他们虽然都不是军人,但是这时候结婚,有门路的都会弄一身绿军装赶时髦撑门面,他这样穿也算入乡随俗了。

    烧了壶热水,又将昨晚从国营饭店买的三十个大馒头加热了一下。

    戴誉就开始等待客人上门了。

    最早的一批客人,不到七点就敲开了院门。

    “支书,新婚大喜啊!”陈显手里捧着四卷《主席选集》,进了门就乐呵呵地恭喜戴誉。

    陈显身后还跟着一串七八个人,都是数力(6)班的同学,他们211宿舍的人也全都到了。

    丁玲玲带着两个女生进来,笑道:“咱班其他同学怕你这边地方小,招待不了太多人,让我们代表大家对你送上新婚祝福。”

    又指了指陈显怀里的书册解释:“这是大家一起凑份子,送你的新婚贺礼!你还是咱们班第一个结婚的呢,大家都替你开心!”

    戴誉将同学们引进院子里:“哈哈,谢谢大家,这份礼物选得太好了!我这里只有前两卷选集,后两卷一直没凑上,大家送的这份礼,真是送到我心坎上了!”

    上前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佟志刚玩笑道:“倒是让你走在了我们前面,不但提前毕业了,工作了,连媳妇都娶上了!”

    戴誉打着哈哈:“你想娶媳妇不是分分钟的事嘛,再说,我们丁支书既漂亮又能干,你这是好饭不怕晚啊!”

    他昨天去附近邻里家借了一些椅子板凳,这会儿招待大家在院子里坐了,又去厨房拣了几个馒头出来,招呼道:“我不会做饭,平时不开火,家里只有馒头,大家凑合着垫垫肚子。”

    这些人大清早就从京大赶过来,确实还没吃饭呢,此时也不跟他客气,每人拿了一个馒头就开吃。

    丁玲玲边吃边安排道:“咱们这些人就是来给你帮忙的。一会儿我们分成几组,有人负责在灶房烧热水,有人负责帮客人们上茶水和吃食的,再有帮你招待同校校友的。这些事我们在路上就已经分工过了,你就不用操心了!亲戚同事啥的,我们都不认识,只能由你自己招待。”

    戴誉对大家呵呵笑着作了一圈揖,感动道:“大家可真是我的亲同学了!不是亲的哪会这么替我着想!这边就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幸亏有你们呀!”

    “一会儿我帮你念念婚礼程序咋样?”丁玲玲毛遂自荐。

    戴誉先是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婚礼司仪的活。

    这会儿还没有婚礼司仪这个职业,这样帮着主持婚礼的人大多被叫做“帮着念念的人”。

    戴誉欣喜道:“校学生会主席帮我主持婚礼,我还有啥可挑的,求之不得啊!今天可真是多谢大家了!”

    刘小源嚼着馒头,豪气道:“戴誉哥,你今天就好好当你的新郎官吧!其他的事,能办的我们都帮你办了!当然啦,娶媳妇还得你自己上!”

    院子里一阵哄笑。

    戴誉伸手点点他,摇头叹道:“昔日的上海神童,现在也学坏了啊!”

    大家嬉笑了一会儿,便开始各就各位准备干活。

    八点刚过,就陆陆续续有客人上门了。

    冯峰和文兰也来得很早,进了门便帮他招呼来道贺的邻里。

    很多邻里只是过来送个份子钱,与戴誉聊了几句,见他这边实在忙,就告辞离开了。

    章教授老两口是由郭振东陪着一起过来的。

    甫一见面,郭振东就将一个大木箱塞进了戴誉怀里。

    章教授:“这是我送你的贺礼。”

    “您也太客气了,您能来给我当主婚人,我就满足了,咋还送礼呢!”戴誉捧着木箱傻乐。

    “快别啰嗦了,先放屋里去,回头有时间再看。”

    戴誉今天收了不少礼,不过都是《主席语录》、主席像章,主席石膏像之类的,还有人送毛巾、镜子、洗脸盆这类生活用品。

    他还真挺好奇章教授送了什么的。

    “我先领您跟苗老师进去坐坐吧?”

    章教授颔首。

    郭振东在院子里扫视一圈,错愕地问:“小戴,你都要娶媳妇了,怎么不好好收拾收拾院子?”这也太破了!

    附近不少听到他问题的人,纷纷竖着耳朵等戴誉的答复。

    戴誉不好意思地笑道:“收拾院子不得要钱嘛,我哪有那个闲钱装修院子啊!刚上班工资还没领过呢。我能在这住着全是沾了我老丈人的光,这边离我媳妇她姥爷家近。”

    众人心里了然,怪不得他一个外乡人能有个独门独户的院子住,原来是住在老丈人的房子里,倒插门了!

    知道内情的章教授,瞟他一眼没吱声,率先往屋里走。

    见到章教授也来了,院子里不少京大的学生上前打招呼,有喊“章教授”的,有喊“教务长”的。

    一时间仿佛来到了京大校友专场。

    另一边,夏露的闺房里。

    夏奶奶,外婆,大舅妈,二姨和小姨,所有的女性亲友都围在夏露跟前。

    外婆用木梳帮她梳头,像是怕人听到似的,低声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这是外婆老家那边的习俗,在场的几人都知道现在不兴说这个了,但此时无人出言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