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年轻的僧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回首望向少女远去的身影,几不可闻地笑了笑,复又阖上双眼,继续弹起了他的古琴。

    跑回内院后,庄婳没有心思再参加诗会,便与淑钰匆匆道别,离开了留园。

    晚饭后,她没有像往常一般在院子里溜达,而是躲进了闺房里,半倚在床边上,支手枕在脑后,仰面望着屋顶出神。

    白皙俊逸的侧颜、微微颤动的长密睫毛、紧闭的薄唇,清亮的梵音、芝兰玉树般的身姿……她的脑子里猛地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如果不能明着抗旨拒婚,那能不能暗地里行事?

    皇帝是谁?天子。天子最信奉什么?天命所归。

    如果我能勾搭上这个俊俏的小和尚,引诱他当上国师。然后,让他以使者的身份,传递佛祖的旨意,说我不能嫁给太子……

    到时候,即便是圣旨赐的婚也得作罢。在九天神佛的面前,人皇的圣旨算个啥。

    此乃佛祖之命不可违也。

    ……

    完美。庄婳越想越得意,一晃一晃的翘起了二郎腿。

    对了,如此完美的计谋必须去师父跟前显摆,顺便问问和尚的底细。

    于是她按亮了胸口的玉佛坠子。

    过了足足两分钟,师父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隔着玉佛,她都能从师父大着舌头说话的语气里察觉出异样。

    “师父,你又偷偷躲起来喝酒了,是不是?”

    “嗝……没有的事。”

    “不扯这些了。师父,我今天在留园里看上了一个小和尚。我可以助他当上国师,让他传达佛祖旨意,就说我不能嫁给太子。

    本朝皇上最是迷信所谓的天命所归了,佛祖的话他怎敢违抗?师父你说我聪明吧!”

    “啊?今日那位可是开元寺的净远大师。陵光你,你居然要勾搭出家人,还要假传佛祖旨意……你,你可真敢想呀!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都不是欺君了,你这是骗佛呀!”鸿钧老祖的八分酒气硬是被他大胆的徒儿吓跑了一半。

    “师父,你可要帮我。我一个人可办不成这等大事。”

    “为师还要帮你?开玩笑呢。这不是瞧着你自杀,我还给你递刀的节奏吗?”鸿钧老祖气急败坏的吼了起来。

    吼完了之后,他转念想了想。哎呦,这个陵光轮回转世了,怎么还是这幅胆大包天的德性。

    不过,她想做的事情一向没有谁能拦得住。我骂她也没用。不如全程看着她,或许可以找机会拦下她。

    ——

    两天后,辰时三刻,庄婳便坐在梳妆台前,让柳儿为她细细的梳妆打扮。

    等会儿,她便要去勾搭那个小和尚。啊,不,是去开元寺的法会观礼。

    柳儿望着自家小姐兴致勃勃,摩拳擦掌的架势,很有些莫名其妙。

    至于吗,去寺里祈福又不是出去打猎,小姐这是高兴个什么劲?

    忽然,门外传来了翠萍的声音,说是刘氏早起头疼,她让庄婳自己去祈福。

    庄婳喜上眉梢,母亲不去,她一个人去寺里,那岂不是更加方便行事了?

    将所有的下人都留在了山脚下,她婳便独自迈着轻快的步子,爬上了山。

    还没走进正殿,她便听见了一个法师正在讲解佛经。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我佛慈悲,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其实我们所经历的、苦求的一切本是虚空妄相。世间万物皆空。唯其空,便能包容万物。凡事都是有定数的,强求不来……”

    万物皆空?骗谁呢!她嗤之以鼻。

    爱过便是爱过,恨了便是恨了,一定会在彼此的心里烙下痕迹,在人生路上留有过往的履印。

    即便伤筋动骨又待如何?不磨不成玉,不苦不成人。如果万念皆空,又何必来此人世间走一遭……

    她一边想着一边抬腿迈进了正殿。

    卧槽,没有想到呀,这个正在讲经的和尚居然是他!

    越过跪拜在地的一众信徒,她望见前方盘腿坐在菩萨雕像下面的净远,心里颇有几分气馁。

    如果他是一个坚守法度的古板之人,这就难办了。

    有了。我首先要引起他的注意。

    此处是庄严肃穆的寺庙,不能肆意妄为。那么,我就对着他做个手势?!

    庄婳没有随着众人跪拜,而是站直了身子,立于人群之后,望着前方的净远微微一笑,双手轻抬,大拇指和食指尖向下指,摆出一个八的姿势。

    嗯?什么意思!净远望着殿门口的她,颇有些诧异。

    其实早在庄婳走进正殿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一身静雅青裙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