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歆也折腾了一整日,舟车劳顿身体疲乏。他原本寻到的能横躺的地方被黑衣人占了大部分,只好缩到了旁边更窄小的地方,蜷起身体靠着另一个箱子打盹。睡着之后,他体内的真气流转不息,很快便忘却了周遭的环境,进入了一种很玄妙的状态,周身舒爽,便是饥饿也不太觉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池歆发现黑衣人不见了。船身晃动,应该是已经起航了。

    怎么回事,黑衣人去哪里了?

    猛然站起来,他怀中却掉落了那个布袋子。翻看查看,里面没有饭团,而是一粒小金珠和几块碎银,以及那个装着上等金创药的小瓷瓶。这些东西他明明都已经放回了黑衣人身上,为何又到了自己身上?

    鼻子里闻到了金创药的香气,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那黑衣人竟舍得用这么好的药给他疗伤,还将整瓶药都送给他了么?他明明没有做什么有用的事情,哪里值得这么丰厚的报答?

    他赶紧将东西捡起装好,满腹疑团。等了片刻,仍不见黑衣人回来,池歆却已经想清楚。反正这银钱和药他不能用,先存好。等将来再见到那人还了便是。如果见不到,就在十年后恢复自由身了,他去圣教,将钱物还给那人。

    这样一来,他树立起了一个远大的目标。无论去风家会遭遇什么,他尽量坚持好好活着,一方面是报答原主父母生养之恩,再有就是十年期满后,他就是自由身了,可以去圣教找那个人。

    可惜,那人叫什么名字他并不知道,他甚至都没有见到那黑衣人的真容。而且他明白,很可能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些银钱物品。

    对方是否在意他不管,他现在已经不是药奴,他或许将来按自己想法行事,到时候去做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才是重要的。

    以前当药奴身不由己,浑噩的死了,上天既然给了他新的机会,他不妨换个活法。不过他的眼界有限,如今能想到也也不过是坚持活着,将来才好去圣教找那人。

    比起这种具体的目标,其他那些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或者回到池家混吃等死都太过虚幻,他完全没概念还有着怕人识破的恐惧。

    池歆贴身藏好了银钱和那个药瓶,走出货舱上到甲板上,天光已经大亮。

    如果依照平时,无论多晚睡下,他很早就会醒。今天早上不太正常,说不定是黑衣人又点了他穴道。他没有多想,也无人去佐证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能将昨晚的事情藏在心中。无人盘问,他便不说,免得招惹麻烦。

    风束恰好在甲板上巡视,见池歆无所事事的,仿佛刚睡醒出来溜达的样子,他再对比自己为了生意忙的不眠不休,内心自然不平衡。他叫住池歆,没好气的问:“池公子这是睡醒了继续看风景呢?”

    这话说的没错,池歆的确刚睡醒,没找到黑衣人,也不用操心去问别的客商买高档吃食的事情,两岸的景色也挺好看,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羞愧万分,急忙作揖,心虚道:“风管事好,在下并不知做些什么,还请您吩咐。”

    “昨日睡的可还安稳?”风束的心中转悠着坏主意。

    第6章 北上沧城

    风束这随口一问,恰好戳到了池歆隐瞒的事,他不敢说见到圣教的黑衣人,怕是圣教与中原武林有过节,只能避重就轻道:“睡得挺好。”

    能挺好才怪!没有铺盖睡在货舱,怕是连腿都伸不直,这委屈池家四公子居然忍了?风束又加了一些傲慢的腔调,刺激道:“我们风家虽说家大业大,但是也不养闲人。不做事的仆人没饭吃,这道理你懂么?”

    “在下明白。还请风管事吩咐事情。”

    “那你会做什么?”风束挤兑道,“行船这套有船夫,我身边几个长随也都懂得经商记账。便是端茶递水缝补浆洗都有细致的丫鬟婆子。”

    池歆一听人家有的是仆人,而且都各有所长,他自然不会行船和经商记账那套,比起女仆,他那点服侍人的手艺也绝对上不得台面,自信心再次跌落,连头也抬不起来,无言相对。

    “哼,原也不指望你会做什么,你不惹麻烦就好。”风束一看对方没了下文,想来是已经被刺激到了,便假好心的补充,“若是待不住,想回池家,随时和我说。我派人送你回去。”

    池歆算是明白了,对方不安排他做事,大约也是不会管他饭食了。至于回池家,他压根没想过。他不敢当面忤逆对方,只得先恭敬道:“是,在下不会乱跑惹麻烦。”

    “哼!”风束继续冷哼,盘算着就是不给他吃的,看这池家的公子能坚持几天。之前见他带上来的包袱轻飘飘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吃食的样子。若池歆饿得去别处翻找食物,他就逮住说他偷窃,也就有借口一顿狠罚。如此折辱,肯定能让池家公子早早打道回府,这样也为风家提前解决了一个麻烦。

    池歆也没觉得自己能天天混到吃喝,不过他还是早起晚睡在甲板上溜达,寻找机会。

    每当船靠岸,他肯定要帮忙客人上下。他发现总有人上船下船拿着许多行李需要搭把手。风家的仆人们不屑于做这种低贱之事,船上的船夫照理是需要免费帮忙,可他们行船一天到靠岸的码头谁不想多休息一会儿,能装看不见就装看不见。

    当然也不是每个客商都像那天的中年人一样的好心,能给富裕干粮的很少。总之池歆隔三差五才能混到一口别人吃剩的东西。他也并不抱怨,至少船上的清水能随便用。于是到了靠岸的时候,他也会帮着船夫去补充清水。

    起初船夫们嫌他太瘦弱,以为他帮不了什么还添乱,结果发现这少年人看着瘦,却有一把力气。壮汉能拎的东西,这少年也能拿的了,干活手脚利索,从不问东问西,于是也都自然接受了他。

    又混了几天,还真让池歆学到了一点行船的技术,甚至跟着船夫领到了杂面的饼子充饥。

    风束默默观察着池歆,暗自心惊。

    这池家少爷能放下脸面与那些贩夫走卒混在一起做苦力,竟也弄到了吃食。其实他并不相信池家没有给池歆银钱,可池歆愣是没花分文,卖力气换吃的,每样吃食都有来处。这让风束想借口偷窃折辱,都没了下手的机会。

    风束不免会想,这池家公子莫非是早就防着被人陷害,才如此行事么?还是说他纯属随遇而安的性情,这是打算提前适应为奴仆的生活。

    如果是心机深沉,又或者坚韧的性情,到了风家还真是个麻烦。看来要通知风家堡那边的老夫人,将计划改的更严苛一些,提前做好更充分的准备了。

    风家居于沧城以北,大船沿着运河在沧城码头靠岸之后,早有风家的马车等候。仆人们忙碌的卸货,池歆本来也是要帮忙的,却被风束叫走。

    “装卸货物还需要时间,我先带你回到风家堡安顿。别在这里耽误了,晚上老夫人还要召见你。”风束顿了一下,补充道,“按照当初风家与池家的约定,你是正经的要来风家为奴十年,身契都准备好了,等你到了地方签字画押后,便不再是池家的少爷。堡中庶务都是老夫人主持,会有管事监督你做事。”

    池歆原主大略通晓一些江湖事,知道风家家主风一舟的父亲已经过世。风一舟虽然已经娶妻,不过家中大小事务还是生母冯氏、也就是风束口中那位老夫人掌管。与池家一样,风家的男人们首要任务还是习武,府内的经营是女人们管着。他于是没多问,恭敬应道:“是。”

    风束没有在池歆脸上看到任何不满,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郁闷的也不想再多说。反正他还要南来北往忙生意,这个池家公子到了风家堡内就不归他管了。他原还想着能早点打发池家公子回去,结果没能做到,真是愧对了家主的期望。

    池歆跟着风束坐在马车中,不用自己走路当然高兴。表面上却只能藏着笑,一路沉默,免得被人怀疑。因为车窗是关着的,并没有看到沿途风景,神情略有点低落,总体表现倒是符合原主离家思乡的样子。

    两个时辰后,车子停稳,池歆跟着下车,这才有机会观察周遭环境。

    这里与江南的温润不同,干燥有风,入目都是北方的苍劲植被。近前的宅院依山傍水修建而成,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亭台楼阁巍峨丛立,院落套着院落,最外围还有坚实的围墙,比一座城池丝毫不差了。

    听说北方蛮族会南下冲入关内劫掠,因此北方世家大族都会聚族而居,兴建高墙大院,堡内有专门的私兵护卫防守,防御力比县城和官方要塞丝毫不差。若真有战乱,依附大族的平民百姓会躲入这样的堡垒避难,就算是蛮族铁骑也很难攻破。

    今日他终于亲眼见到,实在是震撼。与风家堡一比,圣教那边的房舍就显得粗糙太多,远不如这里雕梁画栋的精美。

    可是这与池歆原主记忆中的池家大宅相比,似乎还少了婉约与细腻。若论真正的豪宅,融汇了山水园林的精雅,或许只有江南那般富庶的地方才能营造出来了。

    池歆一想自己要在风家堡内为奴十年,以后有的是机会仔细看,便不敢再东张西望,而是低着头,顺从的跟着仆从走角门,进了相对朴实的下人院落。

    带路的仆人如锯嘴葫芦什么都不讲,只让池歆领了两套风家仆人的衣饰和一床薄被,就把他送到一处看似荒废已久的偏院。

    偏院中早已等着一个管事,五十来岁的样子,鬓角斑白。

    这管事自称风重,是堡中的管家,上下打量了一眼态度谦卑衣着朴素的池歆,小心掩饰着心中些许诧异,指着那屋顶长满野草的房子,故意用傲慢的腔调说道:“小子,不管你以前什么身份,现在都是风家的下人,归我统管。从今天起,你就先住这里吧,赶紧收拾一下换了衣服,我带你去拜见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