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思雨与奶奶有同样的疑惑,却努力为池歆开脱道:“他或许是怕好药被人收走。毕竟……”

    风思雨没有直说那些责怪奶奶狠心的话,冯老夫人却明白,所以更温和的说道:“你这孩子向来心善又会为旁人着想,说的在理。不过魔教的线索不能忽视,我会安排人审问池歆。你的法子不错,假装继续与他交好便是。”

    “孙儿明白。”风思雨不敢讲自己是真心想与池歆交朋友,怕奶奶生气。既然奶奶有类似的想法,他以后也有更多理由借故照顾池歆。但审问的事,他又有些不忍道,“奶奶,池歆伤都没有愈合,您想怎么审问?再用刑,他身体受不住的。”

    “别担心,我自有办法,不会让他死在风家。”

    池歆再一次醒来,已经到了早上,耳畔还能听到别的院子陆续有人上工的声音。他还以为能清醒的更早一些。现在已经来不及再敷药,他赶紧清洗了头面。身上穿的衣服,血水凝结在伤口上,硬撕扯肯定不行。

    就在他犹豫着是不是要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再去干活的时候,外边进来了两个护卫,身法很快,一晃就闯进了他的房间。他们身后并没有风重或其他人的影子。

    护卫们二话不说,一个手刀劈在了池歆的颈项上。

    池歆没躲开,其实如果要躲,原主练过的招式是不难躲避这种袭击。但他选择还是遵从人家的安排。这两人配着腰刀,穿着风家家仆的衣物,大概是想带他去什么地方,不能让他看到出入的路径。他挣扎乱动不仅给人添麻烦,自己多半还会吃一顿拳脚。

    等到了地方,再被人拍醒的时候,池歆觉得自己可能进了一间密室。

    这密室昏暗的场景激发了原主在池家的一段模糊的记忆。那个时候原主刚刚被接回池家大宅,终日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中,又因着天生体质的问题,自幼并没有修炼池家内功心法,与三位兄长也很少说话。

    他几次想逃离池家,于是被关进了一间密室。父亲给了他一本剑谱,每隔一段时间来考察他的修习成果。若是练得不行肯定要挨顿打,若是练的好了,才能离开密室,去他母亲的墓地上香。

    如此被关了一年,池歆十岁的时候不再提离家出走的事,才被放出密室,让他单独居住在一个院子里。不过那院子只有粗使差役收拾,池歆与池家其余公子小姐们不同,并没其他仆人服侍,一切生活琐事都要自己动手。

    父亲依然不让他与别的兄弟一起练武。三个哥哥习剑的时候,他只能在边上看着。父亲不准他在人前显露那套剑法,还时常以责罚为由,命令他独自在藏书楼抄书。琴棋书画反而没有那么严格要求他必须学的如何,就是略知一二粗通便好,从不过问那些的学习进度。

    如此差别的对待,在旁人眼中自然是认为池歆很不受宠,在池家可有可无,混饭而已。

    现在的池歆关注点不是那些剑法秘籍或者原主在池家遭遇的不公,而是明白了富贵人家大概都喜欢修建密室。密室里或许藏着宝贝,也可能单独关着什么人,或者审问什么人时防备隔墙有耳。

    他今天被人弄到这种隐秘的地方,是风家主子要问他什么事么?可惜原主对池家的事情也不太清楚,到了他这里更是记忆模糊。万一问了,他答得似是而非,肯定会惹人怀疑。

    没想到片刻后竟然是老夫人拄着那根拐杖,亲自走进了密室。

    随着她的进入,周遭灯火变得明亮许多,自有下人们为老夫人搬来了舒适的座椅,也有茶水点心随时伺候。

    而池歆,端正的跪伏在青色的条石地板上,姿态恭谨,别人不问,他绝对不敢开口说话。他能感觉到藏匿在密室周遭暗门处,还有是四名高手,把持着四个方向。这四人比明面上其他仆从护卫的武功都高,或许是老夫人的影卫。

    看来老夫人这一次很郑重,势在必得。池歆只是不太懂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么大的阵仗,他不过是风家的末等小厮,有什么话,找个管事问他,他也肯定会如实回答。冯老夫人身为风家至高无上的存在,池歆还以为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才有机会远远磕头,说句吉祥话呢。

    冯老夫人并不打算兜圈子,冷声问道:“池歆,你为何会有魔教的东西?”

    这话问的直白,池歆联系到前因后果很快就明白了。

    风家人一定是发现了他藏匿的药瓶。昨天回到房间拿草药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被自己藏在橱柜后面墙缝里的瓷瓶是在的,他以为没事。却原来,还是有人暗中搜查了他的物品。

    如果是正经的少爷公子,得知被人私下翻查了随身物品肯定会觉得尊严受辱。现在的池歆完全没有这根弦。药奴以前就没有过什么隐私,来到风家当了奴仆,房门和柜子没锁他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被主人家翻了物品太正常了,可已经被发现私自藏匿了什么问题物件,不安忐忑的反而是他自己。

    “在下不知道您的意思。”池歆低头敛目掩饰着心虚,答话的声音也少了几分底气。

    旁人看来,这就是受了委屈却强忍着的模样。

    第13章 魔教疑团

    池歆自然不想让人知道他认得圣教的物品,免得又被盘问其他,更不好应对。于是只能先装傻,思量着就当成不认识那黑衣人,不晓得圣教物品的标记。他现如今这身体就是池歆不假,或许能蒙混过去。

    冯老夫人料到池歆不可能上来就承认什么,一使眼色,就有个仆从说道:“你房内藏匿了一个装金创药的白色瓷瓶,那瓶子的底下刻着魔教的标记纹样。莫非瓷瓶不是你藏的?”

    池歆定了定神,对方的话与自己预料的没多大差别,于是承认道:“装药的瓷瓶是在下到了风家之后藏起来的,不过这东西并不是在下的。”

    不待人家逼问,池歆就将在船上遇到黑衣人的事照实说了,不过他没有讲自己猜出那黑衣人是圣教出身,只说自己被黑衣人点了穴道,再醒来身上多了瓷瓶与银钱。池歆本来没受过什么专门的训练,絮絮叨叨讲黑衣人的事情,顺带着将在船上帮人做活换吃喝也一并讲了。

    除了冯老夫人之外,其余人还是头一回听说池歆来时的遭遇。原来池歆来的路上就被风束整治过了么?行船十几日,都不曾给池歆吃食,还让他住在没有铺盖的货舱里。他为了不饿肚子,只能丢下脸面与贩夫走卒一起卖苦力。还真是可怜。

    “魔教能有这种好心人?他不但没有威胁你为非作歹,还给你留银子和药?”冯老夫人的关注点没有被那些有的没的分散,只是难以置信魔教里还有人会为陌生人留下金银与上等的金创药。这等作为竟会与普通正派侠士没什么两样,可他们是魔教啊!

    不说四十年前魔教勾结北方蛮族,曾经为祸中原武林,十几年前,魔教还有人混入京城助纣为虐,受雇于谋逆之人行刺储君,那一回死了不少正派人士,朝中上下也变了天地。若非风家率领北方武林世家联手驰援,协助朝廷兵马平息叛乱,否则蛮族趁虚而入,北方疆土或都会丢失,生灵涂炭。

    此后魔教再度销声匿迹,难道一直躲起来吃斋念佛,都变成大善人了?他们这一次出现在中原所为何事?还敢深入江南,混迹在运河码头沿线,行踪实在可疑。这消息冯老夫人绝不敢掉以轻心,一定要调查清楚,不仅昭告武林人提前做好防范,还要上报给朝廷知晓。

    皇帝年事已高,十几年前京城变故之后,再没有立新的太子。万一这个节骨眼上再有什么宵小作乱,实在是防不胜防。

    “在下初次离家远行,并没有见过世面。那黑衣人像是躲避仇家,对在下也还算客气。在下本来是打算收了银钱,次日白天帮他问别的客商买点吃食,结果他不告而别。在下不晓得他什么来路,不知其姓名,甚至没见到他真面目。”池歆的言辞恳切。一个小小的谎言混在更多的实事里一起说出来,听起来十分可信,他讲话时也略微有了几分底气。

    若是过去在圣教药庐,他肯定不敢扯谎。自从得了原主的记忆,他成了池歆,原主读过的书知道的世界远非他能想象的广博,随便一点知识、信手拈来的奇思妙想,都比一个药奴的见识高明。遵循着原主的行为模式,池歆答话之时也渐渐找到了感觉。不会暴露自己,也能应付旁人的问话。

    “魔教标记若说寻常人不晓得,你们池家总该知道的。你父兄没人给你讲过么?”冯老夫人一针见血的问。

    池歆原主的记忆中,兄长们很少与他说话,父亲除了教他武功、安排和考校他的课业,也几乎不与他讲江湖事,很多想法是原主自己通过看书,以及生母的言传身教慢慢转化而成。但是原主毕竟没有离开过池家生活的那片城镇,的确从不知晓圣教那些事。

    他装出茫然之色,默默摇头,顿了片刻才低声答道:“父兄平素很少与在下说什么,此番只是叮嘱在下好好在风家为奴,不要惹麻烦让池家蒙羞。在下孤陋寡闻,见识浅薄,的确给父兄丢脸了。”

    这是大实话,风家人又已经先入为主,知道池歆是池家最不受宠的孩子,被父兄冷落、生活的并不如意,甚至可能还不如那些心腹仆从能得到家主的信任。再听他这样落寞的语气直说出来,更是信了几分。

    便是冯老夫人也暗中感慨,甚至开始怀疑之前自己的判断有误。或许池歆在池家就如同奴仆下人一样,才会有今日这样的谦卑顺从。现在这些表现如果都不是池歆装的,而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他被逼无奈来风家为奴没得选,也的确可怜。

    至于那个瓷瓶,池歆给的解释不难印证,写信让风束按照池歆描述查对一下,或许能找到线索。那黑衣人本就受伤了,不可能毫无踪影的从风家大船上出入。现在虽然已经找不见人,或许那艘船的货舱内还能搜到一些血渍痕迹,在当初停靠的码头附近打探也会找到江湖人仇杀私斗的线索。

    冯老夫人心中已经对这事有了轮廓,同时对池歆说的话并非完全不信,对这个温顺乖巧的少年实在是恨不起来,便缓和了语气说道:“昨晚思雨特意向我求情,说是赐你好药,许你养好伤再劳作。他一片善心,我便应允了。但是你若还有隐瞒,甚至真与魔教有什么往来,那后果就不是你一人遭受责罚的事情了。你们池家,甚至是江南武林都会蒙羞。”

    冯老夫人心中很清楚,有些人吃软不吃硬,几天前那三十鞭没有吓走池歆,伤口没好就让他劈柴一整日也不见他萌生退缩之意,可见持续折磨的效果并不理想。或许应该按照思雨的方式,她这边继续施压虚张声势,再让思雨出面对池歆示好,取得其信任。

    再者准许池歆先养好伤,是怕他伤势恶化,万一真死了责任还是风家。将思雨搬出来卖好,为其铺垫,让池歆对思雨生出好感。但凡池歆的身份不假、良心未泯,就会记得思雨这一点善念。

    冯老夫人自恃阅人无数,池歆吃的米还没她吃过的盐多,再有心机也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软硬兼施,一紧一松,慢慢的摩搓着,她不信搞不定池歆。距离下次南北大比还有五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