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对北京城的秋天,想起江南的秋天,想起西域的秋天、苗疆的秋天、大漠的秋天……都是那么的迷人。都在收获后褪去金黄的颜色,一望无垠的土地苍黄地裸~露着,坦露出最原始的面貌。

    一曲竹笛的《鹧鸪飞》慢慢响起,一只生活在南方的小鸟,喜欢朝着太阳飞,它飞啊飞,勇敢、自由、快乐……永不停止地飞。翅膀轻盈、飘忽,叫声幽雅明澈,安静的身躯里,是几欲爆发的火山岩浆……

    魏国公不知何时,站在书房里,安静地看着窗边的儿子。

    人都说他长子貌如潘安,形若宋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魏国公也一直以长子自豪。可魏国公是父亲,知子莫若父。自从魏国公和皇上那次聊天,一直在观察,越是观察越是心惊。

    鹧鸪对太阳浓烈的渴望与向往,胸膛里涌动的岩浆随时都会一喷。

    “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至今唯有鹧鸪飞。”

    魏国公不知道,是他儿子一路修行,远远超过他的理解,还是……他儿子根本就是这般冷漠。

    那样的土地改革也要皇上接下来?杨阁老骂徐景珩你疯了吗?魏国公也想抓住儿子的肩膀问一问:“你疯了吗?你想要五马分尸还是死后鞭尸?”

    徐景珩一曲完毕,默然片刻,转身,看到父亲,感受到父亲的情绪,唯有沉默。

    奈何老父亲毕竟是老父亲。

    “说话!”

    “……父亲,儿子有时候,也感觉自己疯了。”

    “为父很高兴,你有这般领悟。”

    “……父亲是不是要问儿子问题?”

    魏国公看着自己最骄傲的日子,目光如电,言语如刀。

    “文老先生给皇上讲的故事,是不是按照你的意思?”

    徐景珩一颗心血淋淋,再次沉默。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徐景珩没有示意,但依照徐景珩对文老先生的了解,对皇上的了解,他没有阻止,没有过问,这就是问题。

    魏国公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前一黑,倒退一步,站不稳。

    朦胧中,他只感觉天旋地转。

    这是一间典型的大明文人的书房,书架一座,长桌一张,古砚一方,铜水注一只,窑笔格、斑竹笔筒、窑笔洗,糊斗,水中丞,铜镇纸……左边靠窗罗汉床,床下放脚凳;右边两把禅椅一个小茶几……

    墙壁上字画古琴香炉……窗台四周松柏盆景,剑兰两盆,门口的石阶周围种上青翠的芸香草,青葱郁然。

    采光也好,通风也好,空间大小也正好,太宽敞会损伤目力,太小转不开,整座园子都是明朗、清净,人待在里面身心舒畅、神气清爽。

    魏国公想起先皇赐这个宅子的时候,满怀期望的来信:“国公,我知道你担心徐家,你莫要担心。朕相信朕的弟弟,朕相信朕的儿子。这个宅子好,距离豹房近,将来徐景珩娶妻生子,和豹房一家人一般……”

    魏国公面容凄苦,看着这一方天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想不通,他这样一个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是怎么谋划这一切?

    你如何舍得?!魏国公的眼睛通红,再出口,声音嘶哑:“是父亲对不起先皇,对不起大明的列祖列宗。”

    徐景珩轻轻摇头,走到茶几边,给老父亲倒一杯茶,捧给他,看着老父亲喝下去,跟喝黄连一般的模样,心里一软。

    “皇上还小,父亲既然这么告诉皇上,自己又何必担心?”

    “为父不担心?为父不担心!!”魏国公一放茶杯蹦起来,真的要儿子气狠了,“为父怎么不担心?!你说??”

    孝宗皇帝只有一个儿子,千般溺爱,结果自己先走了,留下来一个宠坏的大孩子茫茫然面对偌大的帝国,再聪明又如何?他没有坚强的心性,他连坐住龙椅的耐心都没有。

    到皇上,好嘛,一出生三天就没了爹,亲爹的葬礼还没办好就登基为帝,小红虾那么大点儿养到五岁,容易吗?眼看这要养住了,养的非常好,好嘛,要学江湖人行走天下,不娶妻,不生娃娃!

    魏国公抖着手,指着自己的儿子,老泪纵横:“你把河套的战事,湖广的土地改革都给操办好了。为父对你也没有别的期望,办完这件事,你就回去南京娶妻生子。”

    魏国公甩袖离开。

    他不能要儿子这个不娶妻的坏榜样继续影响皇上,即使将来徐家风头太大不容于大明,一切的罪有他去和老祖宗说。他是大明魏国公,他先是一个大明人,大明的魏国公,再是徐家的家主。

    徐景珩明白他的父亲。

    徐景珩目送父亲的背影,慢慢地在书桌前的圈椅坐下来,陷入沉思。

    世上的人,不管哪一行的人,娶妻生子是主流。不管哪一个群体或者圈子,不娶妻生子的男子都是极其少数,自诩出家人的和尚道士也一样。

    皇上的将来会如何?

    他一时之间,也问自己,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皇上下朝后看完前线军情,莫名心情紧张。跑来找徐景珩,却发现魏国公明显哭过的模样从书房出来,脸色黑的滴墨汁儿。

    皇上站在书房门口看好久,发现徐景珩沉浸在思考里,一直没有发现他,悄咪咪地进来,靠近,担心:“徐景珩,国公哭了。国公骂你。”

    徐景珩回神,面对皇上关切的大眼睛,想要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儿,太难,想要实话实说,告诉皇上,更不忍心。

    他没有故意去引导皇上,但他确实希望皇上多接触外面的世界,这是事实。徐景珩抬手,想摸摸皇上的眼睛,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胸腔里一股情绪上涌,说不清的情绪,说不出来,只轻轻抱住小小的孩子,要他不要担心。

    皇上小大人地抱着徐景珩,给他输送内力缓和激动的情绪,口中还说着:“徐景珩不怕不怕啊。国公骂徐景珩,徐景珩欺负朱载垣。”

    徐景珩实在叫他的童言童语笑出来。

    “皇上,徐景珩何时欺负皇上?”

    皇上气呼呼,一副好不容易得以表达不满的小样儿:“徐景珩要朕读书,读好多书,还要朕学骑马玩香琴棋书画十八般武器和乐器。”

    徐景珩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骑马玩香琴棋书画十八般武器和乐器,确实满多。”

    “多多。”皇上说完,还重重地点小脑袋,全身每一个小细胞都喊传达“多多”的小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