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不是最刺激鬼鬼们的。

    太~祖皇帝当年防备徐家做大,一个是保护,一个是防备,很正常。徐家人神姿秀朗,慧心敏语,也都理解这份用心。可是造化弄人,本该是藩王的亲姐夫起兵,夹在忠义和家人之间,怎么都是两难。

    安安生生一百年,遇到先皇早逝,新皇三天大,已经脱离红尘的徐景珩下山,来北京做指挥使,教导皇上,徐家再次处于风口浪尖——徐景珩不娶妻不纳妾,在皇上长大之前不治身亡,是最好的结局。

    当然,这是对于一般·正常·皇帝的最好。一群鬼鬼看着皇上睡着了,还紧紧地攥着徐景珩的大拇指,一起看大明太~祖:老朱,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出来这么一个子孙,吾等不敢以常理揣度。

    大明太~祖默然不语。大明太~祖其实一点也不是画像中的鞋拔子脸,世人谁不看脸?真丑人不能做皇帝,至少是没有疤子麻子五官端正。可是太~祖皇帝此刻的鬼脸,是鬼鬼中最难看的一个。

    如果徐景珩早逝,朱载垣会如何?

    曾经徐景珩问,是不是要他提前“离开”,太~祖说不知道。如今太~祖还是不知道。

    大明……大明……

    造化弄人,大明的太子早逝。造化弄人,大明的孙子无能,老四做皇帝……造化弄人,大明有今天这般情势。

    大明太~祖冲出寝室,来到外面的满天星河下,也想冲老天咆哮,要问一问贼老天到底要做什么?

    我大明的忠臣良将,哪里比汉唐流血少,为什么要内忧外患,摁起葫芦起来瓢,天天跟吊着最后一口气一般??!!为什么要把担子压在一个奶孩子的身上??!!

    太~祖皇帝满心悲伧,克制自己那滴眼泪不流出来。

    他已经可以猜测,大明的情况已经坏到一个程度,逼得徐景珩必须动狠手。

    他十七岁那年父母兄长嫂子都去世,没银子买棺材,也是这般的痛苦。

    第二天一大早,阴丝丝的,小雨却没有下来,桂萼和张璁来辞行,都笑着说,老天爷这是知道今儿是离别的日子,善解人意。

    皇上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看着他们,也没和以往那般哭,却叫他们更是心酸。

    “皇上千万保重龙体。”

    “朕保重,你们也保重。朕早上听国公念诗,‘谁辨北征东略。最怜世途局趣,只道书生疏阔。无可赠君,松阴庭院,菊华篱落。’朕赐你们一人一座西山的新宅子。”

    桂萼和张璁的眼泪到底是没忍住。

    家里的子女都念叨,别人家都买了,他们也愧疚。

    张璁恳求:“皇上,臣感谢皇上赏赐,臣家里买不起。皇上……臣等可以和魏国公说一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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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桂萼和张璁要见魏国公,要说什么那?皇上大眼睛明亮,皇上知道,桂萼和张璁,与内阁六部的其他人,不大一样。和严嵩夏言也不一样。

    皇上恩准。

    桂萼和张璁出来皇上住的院子,在张佐的带领下,去见魏国公。

    两个院子相距不远。大明的房子,从皇上的豹房,到王公贵族、平头百姓的院子,都差不多的样式,区别只在于间数、斗拱、门头、屋檐、色彩……院子里的布置也差不多。

    老百姓家里喜欢花椒树石榴树,大户人家喜欢木兰树梅兰竹菊桃花荷花……而且大明如今民风越发大胆,就好比衣服的颜色一样,只要不太出格,哪个官府也不会去特意管谁家的屋子规制。

    徐景珩的这个院子乃先皇特赐,于规制上本更不需要在意。但是徐家的下人,就是能布置的,清雅舒适,天然脱俗,且不超过任何规制。

    每一个院落,中院分为正殿加隔断,一明两暗或是两明一暗。东西厢、书房、书斋、外院……都是卧砖到顶、起脊,青石板铺的十字甬路,通到东西南北房,屋门前都有三个台阶儿。

    居不可无竹,窗不可无梅。一亭一柱、一回廊一小桥一假山,一步一景,俱是大明建筑的精华。

    古朴雄浑中多一丝丝细腻典雅、简洁精美。于浑厚大气中,加入北方人的疏阔,南方人的精致。

    桂萼和张璁对看一眼,打从心眼里敬服。皇上最近都住在这里,桂萼和张璁,最近也经常来这里,每来一次,都暗暗警惕自己,且不可一步踏错,谨慎小心怎么都不为过——今天也一样。

    徐公子这样的人物,已经过了为外物所扰的境界,非他们可比。可是徐家的下人,包括权势恢复太~祖时候的锦衣卫,都这般稳得住,他们有什么理由高调?

    这一次见魏国公,桂萼和张璁,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魏国公在书房看完南京的信件,正要去后院打包行李,听到下人禀告,大步流星迎出来中门,笑容爽朗。

    “桂御史、张侍郎,欢迎欢迎。”魏国公一派风度,没有一点架子。

    桂萼和张璁忙不迭地躬身行礼:“下官拜见国公爷。”

    “免礼免礼。今天能见到两位,我很高兴。”魏国公一只手拉住一个人,拉着他们进来中院,于小书房的外间坐下来。

    书房的外间乃是招待亲友的地方,魏国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桂萼和张璁既然接受皇上的赏赐,也就是接受魏国公的心意,自然也不会再矫情推辞。

    书房外间视野开阔,三面开大圆窗,窗外就是老梅树,门口就是小竹林,清水白墙上也没有什么字画,几张吴兴笋凳,四把禅椅,旁边摆一拂尘、一搔背、一棕帚、一竹铁如意……

    沉香袅袅,笛声徐徐。魏国公在主位上坐下来,桂萼和张璁也坐下来,一眼看到圆窗外面的秋菊盛开,海棠争艳,耳边还有水鸟叽叽喳喳……

    桂萼纵然是再耿介的性格,此刻也舒缓下来,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儿;张璁即使在心里对魏国公再警惕,他也不由地放松下来。

    仪态素雅的下人上茶点,悄悄退下。魏国公笑:“去年大别山腹地发现几株老茶树,今年做出来一点好茶,两位尝一尝。”

    桂萼欢喜地笑:“可是那茶圣陆羽《茶经》所载,盛产茶叶的寿州和舒州一带?”

    张璁双手举起茶盅,闻一闻,心旷神怡,顿时惊喜:“汤色浅绿明亮,香气扑鼻、质地鲜嫩,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