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聂城靠回沙发,仰面闭上双眼。

    厅中灯光极亮,映得他得肌肤清透白皙,额发微散落在高挺鼻梁上,下颌线清晰,未闭合的双唇随着呼吸抿动。

    任谁来看都是一副极吸睛,极美的画面。

    可唯一有机会欣赏的人,却一脸猴急地抱着黑裙跑回小房间,把这人间尤物彻底抛到了脑后。

    就这样答应了!答应了!

    孟昕兴奋得恨不得跳起来,觉得这个人太好!太好说话了!

    贵族夫人穿的衣裙就是繁琐,看着轻飘飘没两层,套上还很花费了一点时间。

    孟昕也不知道里面那层料子是什么东西制的,攥在手里一小团,穿起来又柔软地贴紧身体每一寸皮肤,像是量身订制的一般。

    挖空了v领,背后又缺了一大块,研究了半天外面那层能挡住,孟昕才安了心。

    孟昕把原先披在身上的轻薄包裹皮叠了两层,做个垂在后背的面围,因为色泽偏墨绿花纹不显,还算搭配。

    推门出去,聂城还躺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孟昕拎了裙摆,踮脚快步走到鉴镜前。

    罩布刚才已经被聂城掀了,镜面闪闪,映着屋内事物。

    孟昕心跳得极快,站定了盯住镜面。

    怎么……会这样?

    孟昕怔怔着镜中自己,微微动了动手臂。

    身上所穿衣物,纤毫必现,可是裸露在外的手臂,却像是罩着一层雾气。

    或者说,镜中显现的她,本身就不是实质。

    慌乱掀开面上围布,孟昕看不清自己面容。

    镜中那个人,是女性,朦胧五官勉强可以显现出这一点,但具体长什么样子,根本看不清楚!

    “这镜子,有意思吗?”

    聂城声音渐渐接近,孟昕身子抖了一下,迅速将面围拉起。

    聂城站到镜前,他并没看孟昕,只盯着鉴镜,面无表情。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有没有穿对……贵人的衣裙上身繁琐,我怕……”孟昕磕磕巴巴解释。

    他没在听,注意力只放在镜子上。

    察觉到这一点,孟昕悄悄抬头,看了看他,又看向鉴镜。

    镜中的聂城,一身黑色华贵制服,面目清俊,眉浓且眼窝深陷,只唇色浅淡。

    再看自己,面围后透出的一双眼睛,模模糊糊的,只知道是在直视前方,却没一点光亮。

    孟昕也有些茫然了,和聂城站在一处,两人半响都没说话。

    “就这件吧。”

    聂城垂下眼睛,回到沙发前坐下,继续摆弄桌上那只药箱。

    孟昕大胆着胆子伸手触摸了一下镜子,冰冰凉凉地,坚硬无比。

    没什么探入虚空,也没有她想象中,有股熟悉的引力将她拉扯进去,回到梦中百转千回的故乡。

    “咦……”

    孟昕止不住轻呼一声,迅速收手。

    掌心不知何时沾染了一些银色的粉末,晃动间飘然坠下,她急着去捞,又像是受到磁铁吸引,银粉自空中纷纷追回掌中。

    “出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聂城正仔细查看箱中东西,听到声音,才发现那个女孩竟然还在屋中没走。

    “是。”孟昕握拳转身。

    “等一下。”

    孟昕才走了两步,忽然被聂城叫住。

    “……你怎么,生得这样白?”静默片刻,他又开口。

    “我母亲就这样白,家里人,都这样。”孟昕下意识揪起衣服,想遮挡露出的肩臂。

    聂城刚刚只瞧了衣服,现在仔细打量,才发现这个女孩,和他见过的那些,很有些不同。

    这件黑色衣裙穿在她身上极为漂亮,虽然脸上遮了面围,凭身材和露出的雪色肌肤,也能想出后头藏了一张很美的脸。

    聂城并不是易被美色动摇的人,对她并没有更多兴趣。

    他只是莫名觉得,这女孩和记忆深处的某些不可说,有一丝重合。

    “你过来。”

    孟昕想拔腿就跑,可是聂城的人守在门外,他自己又个高腿长,哪里跑得掉。

    “我……我先换衣服,穿久了,弄皱料子我会挨骂的。”孟昕向门边缩。

    “没关系,不会有人怪你。来。”

    孟昕表现出的怯懦,与聂城记忆又契合了几分,语调不自觉放缓。

    孟昕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小心站到他身前。

    虽然对这个人了解不深,但孟昕觉得他至少应该是个君子,未婚女孩的面围,君子绝不可能触碰。

    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站起来了!

    孟昕心咚咚地跳,两只手攥在身前,握得没了血色。

    “别怕,不会对你怎么样。”

    语调带着明确安抚,孟昕却并未半分放松,全身紧绷着,一副只要聂城开口,一下秒要化箭飞出去的架式。

    聂城确实没想干什么,只是心头触到了一点,想近前多看两眼罢了。

    面围围得很紧,一张小脸被紧紧包裹住,几乎连气都透不出来,唯一能看见的眼睛,搭拉着盯着地下,透出拒绝交流的迅息。

    几络额发自面围间隙透出,聂城目光向下,忽地伸手,捉了她垂在肩畔的辫梢。

    “你干嘛!”

    孟昕被吓到,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头花被聂城手指挂落,本缠得松散的辫子散开,扬扬洒洒披了一肩。

    雪色肩头,乌黑发丝,微卷地挂住。

    圆鼓鼓瞪住他,警惕的眼。

    聂城怔了怔,“你平日用的……”

    “我得换衣服了!”

    孟昕裙摆一提,男人一样迈着大步冲进了小房间。

    味道还有些许残留,聂城试着去嗅,却又抓不住那点痕迹。

    是错觉吗?

    目光落到地上头花,聂城弯腰拾起。

    想凑到鼻间去,又觉得太像他瞧不起的那些成日在酒肉女色间玩笑的人。

    手指收紧,东西落入长裤口袋,些微起伏被制服下摆遮掩。

    常年随侍聂城的赵伯在外头敲了门,也不待他答应,直接推门进了大厅。

    聂城身子弱,不知什么时间病就发了,赵伯有随意进入房间的特许权,觉得时间久了,怕人在里头又晕过去。

    “定好了吗?”

    见聂城坐在沙发上,手上正把玩着一只透明药瓶,赵伯松了口气。

    “定了,选了套黑的。你觉得呢?”

    “规规矩矩,不会出错。”

    聂城轻笑,“规矩。”

    他这个小妈,是世上最不懂规矩的人,偏偏别人在她面前,一定得讲规矩。

    “六点有一场家宴,是四小姐请的。”赵伯提醒。

    他摸出只怀表,着意在聂城面前晃了晃,示意他时候不早,该动身了。

    “你进去看看。”

    聂城看向闭着门的小房间,抬指轻点。

    “是。”

    赵伯快步上前,门轻轻一堆开就了,他入内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

    “窗户被人卸了,刚刚有人进来过?还是您听到了什么动静?”

    “人呢?”

    “什么人?里面没人。”赵伯讶然。

    聂城盯着那间房,“算了,走。”

    他站起身,赵伯赶紧伸手去扶,聂城推挡了一下,自己大步走出厅堂。

    外头立着的随行迅速跟上,店内早已清场,几个区的工作人员都迎着,一路众星捧月将人送了出去。

    赵伯抱起箱子,到大堂听闻少爷已上了车,说是在外等。

    去结算台签条子,说明城少爷定好了黑色那件,算帐的一脸茫然,又让人去后头问。

    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将衣服拿出来,又给赵伯过回目。

    赵伯哪知道聂城选的什么,见是黑的裙子,又挂了一堆闪亮亮的钻,估计是二夫人喜欢的样子,点头把条子签了。

    “房间里的人?”

    算帐听了问话,想了想恍然点头,“是,送衣服的,后厂里的姑娘。她怎么了?冲撞了城少爷?”

    姑娘?

    赵伯笑起来,“没事了。”

    孟昕出了北一街,一刻也没停留往东二街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日头落进了远处风林,悬在贵族建的高楼钟塔尖上,露出一小点乳白半圆。

    街上的行人明显减少,大家行色匆匆,完全没了那种白日里的闲情适意。

    孟昕不太懂原因,但直觉告诉她得尽早回去,不能在外久留。

    孟昕已经能很熟练地讨价还价了,办齐石传要的货,数数手上碎矿,居然还多出小小三块。

    这个数字并不多,街头常见的煎豆饼只能买上三个,零头也不给找,就是拿了个小纸袋,多装了一勺酱给她回去抹着吃。

    “小姑娘,早些回家,天晚了啊。”

    走出几步,摊主还在后头叮嘱,估计是家里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善意满满。

    “知道了。”孟昕挥手。

    孟昕脚步很快,回到东三街阿丽布店,发现这里已经关了门,隔壁几个铺子也大门紧闭。

    街上堆得满满的货品,大多都已被收进去了,偶尔有人在外忙活,动作也很迅速。

    好在私库离这里不远,孟昕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三个男人正在团团打转,头上火光都能从动作中看出来。

    “还知道回!”

    看到孟昕,大猛一拍桌子,气势如鸿。

    另两个本也憋着一肚子火,听到响动,脏话都在舌头底下要飙出来了。

    可抬头一瞧,火头瞬间被浇灭。

    孟昕反手掩门,身姿窈窕,一张秀白小脸端着,眼里怯生生的,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算了算了,回来就行。”

    “这有什么好气的,第一次在城里转,肯定有找不着路的时候。她年纪还小,不像咱们。”

    一个两个,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哪还有半分怨气。

    大猛被这两个人的态度变化给气笑了,还想说几句硬话,等孟昕眨巴着眼看他,语气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缓下来了,“今天得在这儿待一夜,明天货齐就得回去了。你房间在楼上,自己收拾一下。天黑前记得睡下,别在窗前打转,外头没什么好看的。”

    说完话,又把桌上留着的一盘菜和两个豆面馒头递给孟昕,叮嘱她端房间去吃。

    “知道了。”

    孟昕接了东西,用胳膊吃力夹着自己采购回来的一大包东西往楼上去。

    三个人男人在下头盯着看,人不见了才不舍地收回眼光。

    “没瞧出来,她还挺漂亮。”

    “果然女人就要衣服衬,坑场工服谁穿谁母猪!”

    “h2不就是猪民,天天跟臭肉打交道,居然能养出这样好看的女人。对了,好像h2人格的女人,特别容易上手,又软又贴服,不像咱们l9分到农活区的,一个个硬汉似地。”说着说着,两人想入非非。

    “行了行了,这也是你俩能想的?”大猛提醒,“人家可是秦区长特意要来的人。”

    这话一出,楼下没啥响动了。

    孟昕在拐角站了一会儿,听到下头没动静了才走。

    找到自己房间,先将门反锁好,又搬了桌子过来顶。

    有没有靠山,都不影响男人发疯。

    她是见过男人那股疯劲的,兴头上来了,天王老子都要骑上去动几动。

    所幸她有几招自保手段,男人在她这儿吃多了亏,慢慢就没谁敢来招惹了。

    放下东西,孟昕贴近窗户看了看,想到大猛的话,又将窗帘拉严实。

    床还算干净,孟昕也没时间挑剔,靠着厚厚被褥,闭眼探入空间。

    今天这一趟,她又在自己“私库”里攒了不少东西。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撮闪亮亮的银粉,悬在空间内,上下飘浮着哪儿不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