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个消息是错的?

    花费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材料制成的东西,怎么就能坏了?

    在街中站了片刻,孟昕打定了主意,抄近路往北一街去。

    先远远看看,确定一下消息是否正确再说。

    中途经过上回那家采购过的饰品店,算算时间还早,便本着不浪费时间再来二回的想法,推门进去了。

    这家店物美价廉,品质虽然普通,但胜在款式新奇。

    不过挑款也需要眼力,过于奇特的东西不一定合下面女孩的眼光。

    孟昕在油区女孩堆里呆了多年,哪个时段哪个年纪流行什么样的款一眼便知,随手就能挑出合适的货品。

    上午是街市最热闹的时候,这家店挤了许多人,不仅女性顾客多,年轻男人也不少。

    孟昕一进店,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里临近北街,店里并不是没有像她这样用面围罩脸的女孩,但两下相较,就能看出差别。

    孟昕衣料华丽,肤色雪白,走动时又是副极有教养的模样。

    一些与她站得的男人下意识退后两步,将路让出,店员也不像上回来时那样态度平淡,反而热情迎上,拿了许多新货托上来让她单独选看。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孟昕神态自若地坐到桌前,从店员手中托盘选购物品。

    上回手头拮据,石传是怕她第一次下来对买卖不熟,刻意缩减了预算。

    这次就不大不相同了,他收人家的预付款,给钱给得格外大方不说,还另外多给了一部分让她看着好的自己选,觉得有赚就统统拿下。

    托盘上的货确实不错,孟昕扫过两眼,把其中十几款材质昂贵的去掉,又把七八款不合下头眼光的去掉。

    剩下的,全要。

    店员喜得眉眼挤成一团,高喊一声报了个数,又拿什么东西咣咣敲了柜边大锣一下。

    柜里伙计立时都停下手头工作,笑着向这边微微躬身。

    这一下响动不小。

    店内正在购物的男男女女都纷纷看过来。

    孟昕按按面围,略感尴尬。

    这应该是对于大客户尊崇的表示。

    一些女孩眼中羡慕毫不遮掩,若是身边跟着男人的少不了要挨一把掐,刚看好的东西又要推掉再换更高一档的。

    很快店内又恢复了嘈杂,成交的速度似乎因这一把刺激而提升不少。

    坐在客椅上的那位平民小姐神色淡然,首饰由店员仔细包起来放进盒中再次展示,她也是随意点点头,并没有购入大批首饰的欣喜与满足。

    这是一位家底丰厚的小姐,这样的购物对她来说,只是生活中一份普通调剂,激不起波澜。

    几位站得远的男人交头结耳,对这位小姐的关注已大过手上几块讨价还价还未落锤的寒酸首饰。

    其实孟昕买的这些东西总价也不算很多,刚刚挑出去的贵价货,折算也就是一两件而已。

    只是她买得爽快,不像别人精挑细选又抠着讨价,只在大数上要求抹零,店家自然愿意捧她一把也顺便烘托一下店内生意。

    接过打包好的首饰盒放入袋内,孟昕又得了店家额外赠的一对珍珠耳饰。

    这下再没什么不满,承诺过段时间再来采购,孟昕被店家喜滋滋地送出了店门。

    路上行人挤挤搡搡,孟昕拎着首饰店的提袋走在其中,很快觉出了与上次行走在这条街市的不同之处。

    再挤的路,大家也都小心避让着她,偶尔实在没办法退开擦到一点点,不仅一脸惶恐还要点头致歉,看她的眼神也带着丝敬畏。

    她只是平民小姐的装束,戴了个面围而已,就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待遇。

    坑底区人民奢望的就是这份尊敬,这种做为人上人享受到的不一样,彻底脱离低贱阶层的愉悦感。

    孟昕摸摸身上衣衫,又摸摸做工精致华贵的面围,对祝耀这个人的机心倒有些欣赏。

    感受到了这些东西带来的好处,谁还想回到原来的位置。

    给吃给穿给矿给权,再不死心塌地,那就是真不会想的大傻子了。

    道路通畅,她很快来到了北一街。

    通过关卡也没有任何阻碍,兵士们对她极其礼貌,连包袋检查也只是随意看了两眼便直接放行。

    再次看到北一街布店时,孟昕被门前围着的兵士数量震到了。

    有近百名兵士围在这里,还有许多辆式样统一的铁车,护着中间一辆高大货车。

    货车车蓬拉得严实,后仓门打开,有人站在那里似是在做接引。

    周边不许人围观,有对那边行事感兴趣的,都各自找了能容身的店铺站进去,透过窗户打量。

    孟昕进了最近一家卖清凉饮的店铺,这里挤得连位置都没有,大家都围在门边议论纷纷。

    “到今天也没查出来是谁弄坏的鉴镜,我对城里治安局的效率表示怀疑!他们捉小偷的时候看起来就慢吞吞,现在给贵族老爷干活,居然还是这样散漫!”

    “我觉得这并不是治安局的问题,是冯家自身不行。他们开这家店,不过就是为了显摆自己有一面能照见人影的玻璃片,显示自己的财力!这样贵重的物品,放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受损是早晚的事,他们该有心理准备,而不是劳民伤财去追究别人的错处。”

    这话得到了一致的肯定,特别是经常在北一街活动的那些人,纷纷表示自己接受过许多次盘查,甚至被当作怀疑对象捉去治安局呆过一晚。

    “所以你看过那面鉴镜?是真的能照见人影?和鉴钟一样清晰?”听被领去治安局那个人一通显摆,大家都来了兴趣。

    “最近我是进过店,但并没有碰过那面鉴镜!治安局那些家伙却非要我对比什么手模,推推拉拉带我站那东西面前!就是这样,叫我按上去!”

    男人语气虽气愤却更像是炫耀,举起一只手左右展示,表示自己曾触碰过那个贵重物件。

    店里都是躲进来的平民,听这人居然进过店,还站到了鉴镜前,羡慕溢于言表。

    “所以呢?能照见人吗?”有人高喊。

    男人摇头,“那东西坏掉了,混沌一片像是有烟雾罩在里头,还有亮亮的东西上下飘。我盯得眼睛都疼了,什么也照不出来。”

    “真坏了啊……”

    听说照不见人,大家低叹一片。

    鉴镜最让人期待的一点就是它仿制了鉴钟,照出来的事物纤毫必现。

    哪怕没有唤醒血脉的能力,能仿到这种程度也足够精细了,口袋里有些存款的平民甚至会幻想着能走进那家昂贵的店,在镜前站上片刻。

    站不到鉴钟前,照照鉴镜也好。

    别人用它无法唤醒血脉,要是自己能撞上运气,成了呢?

    今天知道它是真的彻底坏掉了,大家心里都空落落的,希望如肥皂泡一样破灭,令人提不起半点精神。

    “出来了出来了!”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众人纷纷向外望去,看到兵士们托着一面罩着绒布的高大事物出来,都伸长了脖子。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大小。”见过鉴镜的男人指着说。

    “这是要挪去哪儿?”

    “听说是要搬出去在贵族里寻找破坏者,冯家不肯吃这个亏。”

    不知谁的小道消息,又引一片议论。

    有可能进入店铺的平民都已筛查过一遍,再往上查,必定要找到贵族头上。

    贵族可不像街面上的普通人,拉了就能推到镜前比对,于是便要找一个合适的办法,“请”大家来协助件事。

    具体怎样做,这群平民根本无法猜测,唯一知道的是,冯家一定要揪出那个人。

    鉴镜被小心搬到货车上,开动时慢得有如龟爬,前后左右都有铁车围挡,兵士们还一脸警惕跟随。

    这个阵仗,说是皇室出行都不为过。

    等车慢慢脱离视线,大家互相打了招呼鱼贯而出,店里很快安静下来,街面也恢复了平时的热闹。

    只有北一街布店像是刚被挖去了宝贵珍珠的灰蚌壳,虚弱地合上了身体。

    在有光的白日里,布店漂亮大门第一次挂上了巨大铜锁,透亮晶矿窗后拉着帘布,将内里掩得严严实实。

    在这件事未有了解之前,看来这家极有名声的店铺是不会对外营业了。

    孟昕走出店外,抱着提袋看了看北一街布店,低头离开。

    因为想着事,她走得慢,又有些漫无目的。

    街面热闹依旧,但这边和南面街市不同,没那么多主动退让的平民,不小心撞上了人,孟昕侧身致歉。

    “去哪呀小姐?低头乱转,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吗?不如让我来送你回家?”

    被撞的人伸手一拦,竟阻住了孟昕去路。

    孟昕警觉,小退半步抬眼看他。

    二十来岁的男人,一身平民服饰,面上挂着几分调笑与试探,看孟昕盯着自己,抬手撩了撩头发又挤挤眼。

    发丝黏到打结拨拉不动,却还是油不过他这腻味笑容。

    “不用,我认得路。”

    孟昕绕过他加快了脚步,可这男人却继续缠上来,吊在她身侧说些拙劣的笑话,苍蝇一样无法甩脱。

    最热闹的一段路很快走到了头,再往前就是南边街市,越发鱼龙混杂。

    男人察觉到孟昕的犹豫,笑容更深。

    真要是记得去路,或者是和家人约好了在某处,绝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从首饰店一路跟出来,他已经确定,这是个落单的漂亮姑娘。

    一直吊在后头的两个青年接收到眼神示意,慢慢围了过来。

    “不记得怎么走了?去哪条街?上城十二区没有我二雄不知道的地儿。来,跟哥走!”

    自称二雄的男人胳膊一伸,直接就去揽孟昕肩膀。

    为了不让她有退路,另两个男人也堵上来,想把她合围在中间。

    孟昕早有警惕,二雄才抬起胳膊,她就微微矮了身子。

    等后面男人围上,直接从臂膀下灵活钻出,瞬间退出几步之外。

    街角几个路人见到这边状况,都迅速转身,似乎怕被卷进麻烦中。

    “我记得,我家住在北三街五巷口,从这里右转穿出去,走十分钟就能到。”

    孟昕抱紧包裹,嘴里说着话,快步冲了出去。

    二雄皱眉,站了片刻,冲另两人扬扬下巴。

    三人大步追赶上去,却保持着一定距离,看样子是要跟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