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城轻轻握拳,将带出的一点情绪压下去。

    他想活,想活得更好些。

    十岁那年,被猫眼兽皮毛残余力量击晕。

    醒来感受到那一丝微末的探矿能力时,聂城便知道,自若是站上鉴钟台,便离死期不远了。

    只是依靠一点外力,便能引出力量,足以证明他内部积蓄比表面上看起来多得多。

    那时他便想过,若是鉴钟数字被染作金色,聂家内部势力将做出怎样的撕裂斗争。

    支持聂修那一派,与站在二夫人荣丽身后的几大世家势均力敌。

    聂修会保他,但实际上,他自身边能用得上的人,只有祝医老和几名自小跟在身边的随侍。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住在聂家内宅后院,衣食住行都要经荣丽之手。

    随便一点小动作,都可以让他轻松消失。

    于是从那年起,他便软弱下来,对任何事不听不看也不会多管。

    所谓的弟弟妹妹,再拉他去一些可能会发生意外的场合,也只会称病不去。

    身体倒是不必装样,他确实体虚难支。

    偶尔动用力量对原本就算不上的好体质来说,是一种极残忍的盘剥。

    但既然有能把握住的东西,他不可能不用,只能想办法让身体坏得慢些,或者用大量的补剂去填补。

    然后,就一直慢慢地,不算安稳地活到了今天。

    随着体内更充沛的力量到来,聂城感觉自完整了。

    若说以前的力量,只是深海中露出的一点礁石,那现在则是天摇地动,露出了深厚根基。

    而迎来力量的同时,这破败的身体,也有了升腾的迹象。

    聂城闭上眼,那种惬意一浪比一浪更高,向他席卷而来。

    这才是获得全部血脉能力的好处,他即将新生!

    杨随侍回来时,跑出一身大汗。

    聂城又睡晕过去了,孟昕眯着眼头一点一点,猫眼兽倒是精神好,在另一条出口处窜上窜下,似乎对那边的风景极感兴趣。

    确定聂城没事,杨随侍便让孟昕收拾杂物,自背上聂城,三人一起往回赶。

    背着人走得慢,等回去时,比上回那趟多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帮着照顾聂城睡下,孟昕便回去了。

    用去了大半夜的时间,本该困得要命。

    可孟昕却进到自房间,仔细带紧门后,却是精神翻了倍。

    迫不及待坐到床边取出药箱,孟昕深吸一口气等心情平定了,才伸出手指,一个个照着聂城点按的顺序输入密码。

    不管是数字,还是点按位置,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完美复制!

    随着泄压声响,孟昕心都飞起来了。

    箱内有灯,还有冰凉的雾气升起,针剂整齐排列其中,和聂城现在用的那只箱子几乎没什么区别。

    绯红色针剂,就是这个!

    孟昕取出针筒,触手冰凉。

    看着掌心这支针剂,她忽地想到上一世见到它时的场景。

    那是王前志随身带的一只药箱,比这只简陋许多,但里面的针剂数量也不算少。

    有强身的还有抵抗某种厉害病毒的,包括偶尔去上城需要用的到的临时药剂,以及这一只绯红色针剂。

    据王前志说,这只针剂是备给另一位对生意有贡献的人,那人等的时间比她还久,所以排位优先。

    因为东西极其稀有,他是花了大价钱才弄来,孟昕想要的话,至少还要做上几年的活,并且拿出私存的家底来换。

    都等了那么多年了,再忍几年又如何,钱财身外物,只要能回去让她付出什么都可以。

    但王前志许的诺,不代表他手下那些人也认。

    压榨,不停地压榨,压到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想抢夺她手中积攒。

    十多年才存下这么些,若是夺走了,还能拿什么去换取针剂。

    她拼死反抗。

    “你做梦吧!就是有钱,也不可能给你那种东西!想去上城,做贵族?痴心妄想。”

    男人骂骂咧咧上前,不仅抢走了积蓄,连试图扯烂她身上衣物。

    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会去死?

    孟昕闭上眼,伸手轻轻触向脖颈。

    割裂痕迹不在,吊在脑袋前面的胡萝卜,现在也落到了手中。

    这一世,终究是不一样了。

    取下针头保护,孟昕毫不犹豫将针管内的药物,尽数注入体内。

    比聂城曾给她用过的那种针剂效力更强,一股仿佛要撕裂身体的灼烧感自右臂升起,很快蔓延到全身。

    失去意识之前,孟昕艰难地将针管拔出,又将箱子收进体内,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期间猫眼兽挠过她,似是饿了想找吃的。

    孟昕实在撑不住,取了腕上金镯下来,把里面的香丸洒在床上。

    给了这个后,猫眼兽就安静下来,孟昕昏沉沉地睡,有听到敲门声,但也没力气去应声。

    等到再次醒来,身体已感应不到任何热力,完全和平时一样了。

    睡了这么多也不觉得饱足,孟昕打着哈欠抱猫眼兽出门,去到办公室才发现门前只有两个守卫。

    摆明了聂城还没出工。

    得知已过一整天,孟昕讶异。

    竟睡了这么久吗?

    “杨哥说你要是来了,就去城少爷那边看看。”门前守卫传话。

    “好。”

    过去之后,杨随侍开的门,听他说聂城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孟昕疑惑,“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关系的。醒过来一回,说让你最近整理一下前面的帐,城少爷要等身体恢复了再开始工作。”

    包括跟王前志联系的事情,也暂时交到了孟昕手上。

    这是平时不会让她插手的事,交待到这种程度,看来身体是很有些麻烦。

    接下来的半个月,孟昕忙到脚打后脑勺。

    不仅要顾王前志在新开发矿洞里筹划私洞子的事,还要整理他扔过来的两本烂帐做整齐,等聂城回来时好看。

    这算是公事,还有私事。

    孟昕穿着齐到大腿根的胶鞋,深一脚浅一脚从王前志这边往女矿工做事的区域走。

    女矿工负责的工作比男矿工稍微要轻松一点。

    矿洞开凿出来后,男矿工先把大块的矿石装进斗车,然后再由斗车转移到外面的货车上。

    女矿工则是等他们处理完一条矿洞的活,再进去负责拣小的矿石渣,并且搜寻可能遗漏的一些矿精。

    矿精一般来说都不大,挖掘时混在碎渣里,都需要人工用挑选出来。

    孟昕到的时候,孙以江就带着一群新进女矿工在水里蹲着,用手上拿的筛网筛捡矿精。

    “来了。”

    看到孟昕,孙以江笑着迎上。

    若不是手上混着泥水,她肯定要上手拍拍肩膀以示亲切。

    孟昕有两回衣服就是被这样染脏的,倒是没怪她,不过说了清洁麻烦,下回再见时就知道收着点了。

    常跟着孙以江干活的几个老工见孟昕见得多,都纷纷抬头笑笑,算是打个招呼。

    后面蹲着的那些新工也是一样抬头,不过满脸好奇,看到孟昕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后,都交头结耳不知道议论什么。

    “你说的新洞子,开出来没有?”

    孟昕跟着孙以江走过拐角,压着声音问。

    “开出来了,打得挺深,还穿到了外头道上,不过我带人补上了,看不出来。”

    像这样开私洞的不止孙以江,王前志是不用说了,他人手足,只要有新矿洞开出来,他就会暗地找人先打个洞子放着。

    不管是以后运货出去还是存私货,有洞子就有底气。

    孟昕对这行也算了解,听到孙以江说到穿了道,就知道她带人打的洞肯定是打到其他人开的私洞子上头了。

    这样两头连通起来,不是你抢我的货就是我偷你存的东西,很难搞。

    “封起来是最好,不然麻烦。”

    “开洞子其实挺容易,虽然咱们是女工,但硬说力气也不输男人。特别这是给自已攒私产,根本不用多说就干得又快又漂亮。”

    大的矿洞可以上开采机,像这些小洞就只能靠人力挖掘,一般情况下都会用到手持破矿机。

    私洞子小,只要能容一人钻进去就行。

    一个人在前头钻孔一个人在后头把废泥石渣往外推,一天时间就能打出老远。

    “这么快?”

    听到孙以江手上已经掌握了十来个私洞子,孟昕叹为观止。

    “你不是投了钱吗?重赏有勇夫,她们干劲可高呢。”

    孙以江又叹,“不过力气是有,但持久性差,关系近能做这活的那几个现在都请着假,今天上工我要了不少新手过来,先做做看吧。”

    “其实新手也可以干这事,一样有报酬。”孟昕想想说:“也不用担心她们把这事往外说,其他人都这样做,只是没摆在明面上,她就算想告能找谁?除非是找到祝区长头上,不然我都能压下来。”

    “你能耐。”

    孙以江笑着点了枝烟,见孟昕摆手不要,就收进了裤袋。

    “能帮你的时候我当然会尽力,等我以后我不在这儿,就得靠你自了。”

    孙以江抬头,“上哪?”

    “上城呀。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去上城做贵族吗?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我先上去了,那不就照顾不到你这边了?”孟昕打趣。

    “那有什么?等我上去了,互相照顾呗。”

    孙以江一点都不觉得孟昕是在开玩笑,不仅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把自以后去上城的美好宏图也展望了一番。

    “怎么?不信我能上去。”见孟昕笑不停,孙以江不乐意了。

    烟头扔在水里,滋地一声灭掉。

    “没有,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孟昕抬手拍拍她肩膀,“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