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昕并不觉得洞里危险。

    队伍进来没多久,她就悄悄跟来了。

    范原重一直在保护里面的人,他经常过来,怕别人知道自己养有恶鬼,不停地扩充属地。

    孟昕想,最初他属意的隐藏地方,应该是崖底矿洞。

    那里位置更偏,更不易让人察觉,所以才做了开头的一开挖掘工序。

    这是赵胜偶尔提起的,说范原重看他们无家可归,数年游荡在草场上,便引去了那里。

    他们去的时候,那里就已有些规模了。

    他腿脚不好,久了发现来回不便,或许才定了这个较靠外的位置。

    刚刚说的话,她站在远处都听见了。

    这些年建了五层笼门,如果恶鬼真的伤人,他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葬身在此了。

    “可以进吗?”看出范原重的退让,赵胜还是想进去亲眼看看。

    范原重轻轻点头,“去吧。”

    他没有拒绝孟昕的搀扶,缓慢向前,其他人对视一眼,犹豫着放下手中弓箭。

    “没事的,要有危险,早冲出来了。”赵胜说。

    “里面是怎么回事?”

    “恶鬼跟范先生,有关系吗?”

    赵胜落在后头,看着前面打着电筒慢慢前行的祖孙二人,“是范先生的儿子,还有儿媳。至于那个小的……”

    当初他知道的时候,只有两只。

    什么时候多了只小的?

    多年没进过这里,他也说不清楚,只有范先生知道。

    牢笼在很深的地洞之下,因为矿洞深远,吼叫才传得那样远。

    这一路走过来,能看少一些被撕咬后扔下的零碎皮毛。

    经过辨认,多是些野狐和草鼠之类的小型异兽,身手厉害些的十几岁孩童都能捕到。

    一般来说,恶鬼是不会袭击这些小兽的。

    “快到了。”

    范原重拂开孟昕的手,“你在我后面,别跟得太紧。”

    孟昕停下,其他人也慢慢聚到一处,大家看着范原重推开面前一道用数根粗大木头制成的横栏,咯吱作响。

    动静立刻引发了里面的反应,嘶号声又起,这次声音更加尖利刺耳。

    这是带着警惕的喊叫,是驱赶入侵者的号角。

    “小蒙,是我。”

    范原重举起拐杖,敲击第二道笼门,咚咚作响。

    每道笼门都有两米宽高,灯光照进去只看一层层的笼门,大家聚在最外头,谁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范原重喊过后,里面的嘶喊小了些,但也哧哧有声。

    “肉给我。”范原重回身。

    被提醒到的人赶紧从腰间扯下刚才路上猎到的两只林兔扔过去。

    这本是准备上药后,扔给恶鬼做诱饵的,没想到竟这样用上了。

    范原重艰难弯腰,拾起地上林兔。

    有只兔子还没死,扑腾挣扎,这动静立刻引起笼后一只恶鬼的注意。

    “——兔!”

    和刚才的尖声利叫不同,这一声又小又脆,紧接着急速跑动的声响,带着地上碎石哗啦冲出。

    砰地一声,这只恶鬼撞上了笼门。

    这只笼门是极粗的精铁制成,想来花费了范原重许多心思,到处都是焊接痕迹,只有顶上那里稀疏一些。

    他腿脚不好,想来很难够得到那处,所以才漏了几处。

    里面这只恶鬼身形不大,撞上后也不知痛,猛地向上一扑,一下就窜到了常进出的那个缺口,用尽力气向外挣脱。

    缺口处的铁棍上满是血迹,也不知是他从外捕到的异兽血肉沾上的,还是每每挣脱而出,划开皮肉染成。

    “兔!”

    随着范原重灯光照到,卡在缺口处那只小恶鬼张大嘴巴,使劲喊出这个字。

    竟是个孩童?!

    大家都被震住了,有人抬手揉眼,疑心是自己看错。

    赵胜也张大了嘴,“这,这是什么?”

    这个孩童身上竟还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脑袋上一蓬乱发,不知打了多少个板结。

    他盯着范原手中林兔,双眼有光,使劲伸手去够。

    “接着。”

    范原重抬手一扔,孩童喜得欢叫,伸手去接。

    林兔接到,手却没有扒住铁棍,直接仰头摔了下去。

    不过在尚未落地时,他及时撑手,轻松落地又冲回拐角阴暗处,动作快到眨眼不见。

    “那是个孩子吧?还是恶鬼?”

    “当然是恶鬼,不然那动作,一般的孩童能做到?而且,他吃生食。”

    “但他没有异变,好手好脚,连牙都是人类的牙。”有眼尖者说。

    范原重没理身后议论,摇晃铁栓,拉开后推开这道笼门,进去又反手关上。

    “我进去看看。”

    这是都不要跟过来的意思。

    孟昕只能隔着精铁门往里面瞧,赵胜手中举着电筒,个子高看得也远。

    “两只恶鬼在里面,那个小的缩在一边吃肉。范先生过去了,他们没有伤人,不过还隔着道木门,应该不能放出来。”

    站在孟昕这个角度,也模糊看见了两道似人似鬼的身影。

    个头跟普通人一样高矮,但是手脚处似乎生出了异肢,吼叫时挥动着,偶尔能看到肢上带出的利刺。

    猫眼兽对危险敏感,好几次都想蹦出软袋出逃,又被孟昕按下去。

    范原重蹲下身子,靠在笼门上似乎在说些什么,两只恶鬼依旧发出喊叫,但情绪明显不同,似是一种交流。

    不知道范原重懂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这些年一直偷偷养着,若是没一点人类的情绪,应该也不可能支撑这么久。

    范原重已进去了,可以确定阿青不在。

    既然阿青没有冲进来寻找恶鬼,身边又有阿强带着,那应该是没什么危险。

    赵胜转身说了几句,让大家先出去等,这边范原重或许还要一些时间,不必在这里议论造成影响。

    大家一步几回头地往外走,压着声音讨论刚才所见,都说是遇见了奇事。

    孟昕问:“没有小的恶鬼吗?逃出来的平民,带的孩子或者吸入了毒雾……”

    “不可能,小孩子没有抵抗力。不管是吸到毒雾还是被异兽伤害,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赵胜摇头,“再说了,范先生不可能收容其他恶鬼。这两只,起初也不是他愿意收容,只是实在下不了手……”

    赵胜知道的也不多,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记忆或许有些模糊。

    当时是他救下范原重的。

    家境破败,为了维持生计,范原重儿子儿媳来到属地,想寻找到一点矿源送去工厂炼制回收。

    范原重并不同意他们这种行动,再三讲明属地就算有残矿,靠他们两个也没办法挖掘。

    但能来钱的路子,只有这一条,两人没有其他生活技能,身为贵族也不可能卖身去做帮工。

    变卖属地,那更不可能了。

    祖上传下来的,还有范原重凭一条伤腿在战场中换得,怎么可以因为几餐饭食就这样给出去。

    两人偷偷背着工具去了属地,范原重在家等了一个多星期也没见回转,于是出门寻找。

    他们应该是受到了异兽袭击,两人受伤躲回暂住的林间木屋,只来得及关上门就倒下了。

    范原重到的时候,他们还未发生异变,但皮肤表层已有了明显变化。

    看着明明是人,胸口还能动,喂水能迷糊睁眼,还喊了父亲。

    这叫范原重怎么下得去手。

    照顾了一两天后,范原重发现异变竟极为迟缓,心中升出些希望。

    赵胜巡视草场发现异状时,已是范原重在林中木屋呆的第四日。

    “当时他提着刀,想扎进儿子脑袋,却又被另一人反制。我没带武器,当时只想到救人,寻了根长棍将发狂的两只鬼打进屋内。好在他们只是异变初期,还很虚弱,不然哪救得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范原重并未受伤,他是老兵懂得防范,不然哪活得下来。

    “我说去杀,他还是不忍。于是想办法把这两只恶鬼弄晕过去,抬进了附近矿洞。那个时候,我们一起推了些巨石堵住里面的矿洞口。不能捕食,饿久了或许会死?当时我是这么想的,谁知道范先生还是不忍,一直投喂食物。”

    赵胜叹道:“其实这里不安全,当初范先生本想将这他们制服,转到山崖那边托我照管。只是他们力量越来越强,靠我们两个根本没办法压住,只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关起来,没让他们出来伤人,也不是不可以养着。”

    孟昕看向蹲在笼门边,拿头抵着栅栏低言细语的范原重,“他又没害别人,只是害苦了自己。”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这个秘密,从没对任何人提起。”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外走,孟昕突然停下脚步,取出块原矿放进软袋。

    猫眼兽一阵躁动。

    “这里有矿,是铅银矿。如果能掘出来,加上山崖矿场出产的那些,就可以开始提炼镜粉了。”

    孟昕摸着一处洞壁,“里面应该有很多。”

    猫眼兽越是动得厉害,就表示里面蕴藏的矿产越丰富。

    “等范先生出来再说吧,看他怎么安排。”赵胜回头,“这里养了恶鬼,怕是不方便挖掘。”

    “你先出去吧,我回去看看。”

    “行。事情叫这么多人发现,我也出去说几句,让大家不要外传。”赵胜点头。

    孟昕回去时,范原重已起了身。

    他手中另一只林兔扔给了那两只恶鬼,一股血气传来。

    咀嚼声响随着接近越来越大,骨头脆断的声音,还有咕咚吞咽声,孟昕听心头发毛。

    “这是我儿子,那是儿媳。”

    感觉到孟昕走近,范原重低头抹了抹眼睛,抬手指向笼内。

    里面还隔着两层笼门,最里一层用石块垒起的,被撞出个一人大小的缺口。

    刚刚还在门口晃,勉强能看到一点动静,现在灯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其中一只的背影。

    孟昕根本分不出哪是范原重的儿子哪是儿媳。

    他们生了异肢,和人的形体早差了太远。

    只有范原重照顾这么多年,能从声响行动上辨别一二。

    “那个小的恶鬼……”

    “是我孙女。”

    孟昕讶异,“孙女?”

    “他们来的时候,儿媳就已经有了身孕。谁知道还能生?还是过了这么多年才生下来。”范原重望着小恶鬼那处,也不知是哭是笑。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范蒙,小蒙。”

    “我看她不像恶鬼。”

    范原重轻轻摇头,“她是。”

    范原重扒在栏杆上,看到小蒙正在舔食手指上的兔血,冲她轻轻招手,“小蒙。”

    小蒙警觉抬头,见是范原重,几个窜跳冲了过来。

    “兔!”

    “下回来给你带,你喜欢兔吗?以前常带鼠来,是该给你换换口味。”范原重伸手,隔着栏杆去摸小蒙脑袋。

    她缩了缩头,并不反抗。

    小蒙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脸长得肉肉的,血糊在嘴角额上,更衬得肤色雪白。

    刚刚吃过兔肉,齿间还挂着肉丝,咧嘴笑时明明显得可爱,又添几分惊悚。

    “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出来养。”

    身上有衣服,肯定是范原重帮着套上去的,看起来很亲人。

    四脚手脚完好,没有一点异变的模样,好好收拾了,应该可养在身边。

    “她身上有伤,一直愈合不了。”

    范原重引小蒙跳上笼门,指了一处缺口让她钻出。

    蹦下来时,正扑到范原重脚下,小蒙一把抠住他脚上鞋子,“鞋……”

    范原重摸摸脑袋,将她牵起,“她找我要衣服,我教她说衣。看上了我的鞋,又会说鞋字。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若是不出意外,跟在范原重身边生活的孙女,应该是小蒙才对。

    她该是贵族小姐,吃好住好有仆佣围着。

    而不是常年住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中,依偎着恶鬼以生肉为食。

    “伤是什么意思?”

    “这里。”

    范原重拉住小蒙的手,在她一脸懵懂中,拉扯背后衣服破口,将肩胛指给孟昕瞧。

    “你看,这里一直溃烂。有一对翼翅要出未出。有时皮肤能融合起来,只留一条肉痕,缝隙里能看到一点点嫩翅,如果一直保持这样,我是可以将她带出去的。”

    盖回衣服,他又说:“这是好的时候,坏时若是烂起来,浑身都发怪臭,那味道和她父母一样,是属于恶鬼身上异肢的腐臭味。伤口肿烂,翼翅也变硬变大,衣服都掩盖不了。”

    “没办法去除吗?”

    “我割过。割了创口更加烂得厉害味道也大,只要有养份,它还是会往外长,根除不掉。”

    “除了这一点,没有别的问题了吧?”孟昕问。

    范原重摇头,“有。”

    “还有哪里?我看不出来。”

    “她长得很慢,十年前生出来的,到现在还是五六岁小孩模样。要是带回去,一直不能长成人,谁会觉得这是正常?若是出去与人相处,身上臭味熏天,怎么正常生活。”

    范原重叹气,“她还喜食生肉,捉猫撵狗只要是活物都往嘴里塞。万一遇上谁手里抱个孩子,夺过来吃了怎么办?”

    “那是因为没有教导。一直给她吃熟食,谁还会想吃生肉?不腥臭吗?”

    “带不回去,谈什么教导。”

    孟昕突然话风一转,“我在矿洞里,发现了铅银矿的痕迹。”

    “你已经看到现在是什么状况了,想在这里开矿?你不怕被里面的恶鬼伤到,外头的人还怕呢。”范原重冷笑。

    “或者我有办法治好小蒙背上的伤?”孟昕快嘴说了一句,似有又有后悔。

    犹豫片刻,她才接着说:“你带她回去养,我也能照看,顺便把伤养好,你不就有了个孙女。我觉得,她真的不像恶鬼。”

    这匪夷所思的话,让范原重瞪大了眼睛。

    孟昕试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小蒙打结的长发。

    小蒙吡牙,发出低吼。

    不过因为孟昕跟范原重站在一处,还说了许多话。

    她没有对这种侵犯做出过激举动,只是哼叫不停,警惕着孟昕的动作。

    她的确很聪明,能区别友善与危险。

    “至于长不大的问题,少带她出去见人就行了,以后总有解决的办法。”

    “话可不能乱讲。”范原重沉下脸,“想要矿?别糊弄我,我可不吃你这套!”

    “我有可以治伤的药。”

    范原重嗤笑,“什么药?你拿出来,拿出来我看!”

    孟昕看向范原重,“上回已经用过了,现在手头没有。回城我能再弄些出来。”

    “用过?用到哪了?”

    “你被狼熊咬伤的那回,忘记了?”

    范原重微怔,又是不信,“那是我自己注射过针剂……”

    “你都说过了,针剂放了近十年,又没有低温保存,哪有什么效果?”

    孟昕言之凿凿,“没有药,你能恢复得那么快吗?我听赵胜说过,被异兽咬伤,就算能扛过来不异变,也要好几个月休养。”

    “怎么还没出来?会不会出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咱们还在洞里,又没听到叫喊,肯定是安抚住了。”

    “啧,恶鬼居然还能养在矿洞里,图什么。”

    “要是你家小梅也变了恶鬼,你能下狠手杀她吗?如果你有范先生这样的能力,能建个牢固的笼子,天天照看着,你会不会一样做?”赵胜问。

    质疑范原重行为的人不做声了,其他人也停了争论。

    按道理讲,变了恶鬼当然要除掉,可事情若真发生在自己身上,能否那样理智。

    或者自己下不了手,让别人围杀?

    想到这种可能,有人暗暗握紧了拳头,眉头紧锁。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有什么理由去苛责别人。

    何况这么些年,范原重一直保护着这片土地,定下了不许人靠近的规矩,牢笼也锁到了五层,还在持续加固。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人呐,说别人容易,换到自己,就难了。”不知谁叹了一句。

    “范先生是好人。”

    赵胜看向洞中,“出来了。”

    范原重缓缓走出,孟昕搀扶着。

    “找找阿青吧,快入夜了。分一部分人回去看看,说不定两个人已经转回去了。”范原重看大家都等着自己,摆摆手说。

    “肯定回去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有人同意看法。

    看看天色不早,大家翻身骑上铁蹄马,孟昕跟范原重上了矮象,沉默跟在队伍后方。

    分出两人快马先回山崖矿洞,剩下的人顺着附近常走的道路包抄回去,看能不能遇上阿青他们。

    走了一半,前面传回消息,阿青跟阿强已经回矿洞吃上晚饭了。

    晚饭挺丰盛,是他们猎的肉狼,肥肥的两只。

    大家放松下来,没忍住骂骂咧咧。

    赵胜垮着脸,虽气得狠,但又忍不住笑起来,“这兔崽子。”

    回去的时候,阿青缩到母亲身边,怕赵胜下手揍他。

    “是强叔喊我一起去猎狼的,他说知道那里最近有狼出没,一直留着没动,就是带我练练手。”

    阿青拿出自己射中肉狼的那只小箭,“父亲你看,我爆了它的眼。”

    箭头上的钩子沾了血,还黏着一簇狼毛,旗帜一般随着他的摆动飘摇。

    “不是想去猎杀恶鬼?”赵胜虎着脸问。

    “恶鬼我要跟父亲一起出去猎,要你亲眼看见我一箭穿了他!跟强叔一起有什么意思,就算是我杀的,别人都不肯信呢。”

    阿青挺着胸膛,自信满满的样子倒让赵胜消了气,“行,下回带上你。”

    说着话,握拳朝儿子胸口上轻锤了一下,小身板晃了晃又强行挺住,挺有些战士气势。

    “我就说父亲不会打你,父亲心软的。”阿花挤眉弄眼地拖住阿青胳膊,一副自己说中了的得意像。

    阿青一笑,“是母亲护着我,他不敢。”

    母亲笑着拿指头戳他额头,虽骂着不该不讲一声就跑出去,但明显被这话捧到,本来有的那点气也不知道散到哪去了。

    孟昕跟范原重坐在活动区木椅上,远远看着这一家四口和乐融融的模样,心中各有所思。

    “我就那一个孙女。”范原重目光追随抱着母亲与阿青争宠的阿花,喃喃出声。

    孟昕目光也落在那里,“还是妈妈最好了……”

    “你说的药,真有效吗?”

    范原重转身,“你要矿可以,但别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