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在地底开矿,只要深度足够,上面确实发觉不了。

    但下面呢?

    你钻透了别人的矿洞,若是不及时堵上,随便一辆矿车过来能能发现异样。

    还有,现在隔着这么近,这矿到底还挖不挖?

    挖,两头听得到动静,早晚有一天叫人捉住。

    不挖,赵胜心疼,孟昕也觉得亏得慌。

    “其实你看吧,那边根本没人。咱们已经盯了两天了,一台矿机都没有出现。”赵胜还不肯放弃。

    “或许正在休工,在打支撑点,又或者对方有别的什么事,工事暂停了。就说你吧,打到了这种矿洞,你能收手不干?早晚要回来!”

    赵胜一脸纠结,“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转向吧。”孟昕没办法说出停工事的话,“尽量离远一点,好在咱们是手持矿机,动静小。”

    铜铁矿孟昕倒是没所谓,往别的地方走也有出产,但是提炼镜粉的原矿,她是一块也舍不得,只能谨慎点换个地方挖。

    好在那个方向铅银产量不算多,安全为上。

    因为需要大量融炼,孟昕便让范原重帮着去城中做了登记,并且花钱拿下了开矿的许可证。

    在自家属地,且本有矿场,开张许可证根本不费什么工夫,给钱只是办得更顺些。

    有了许可证,孟昕底气更足了。

    矿石出产多,炼铁厂也红红火火,站在草场上,远远就能看到这边冒出的烟气。

    大半个月下来,铜铁原料已经攒了快小三百斤了。

    在孟昕眼中,除开工人工费和买新机器的钱,剩下的全是镜粉。

    当然,矿场是范原重的,虽然全权由她管理,该给的那份还是不能少。

    随着照光节时间临近,镜粉的价格也水涨船高起来。

    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算算只有月余时间,卖房卖地脱手家中财物的,硬生生把价格给逼起来了。

    早一天买,就能多省一点。

    抱着这样的心理,孟昕决定开始脱手铜铁原料。

    原料怎么出,赵胜很早就有担忧。

    这种和武器相关的原料,都是拥有矿脉的大贵族私下交易,市面上基本很难有售卖渠道。

    小矿主自家产的一点,倒是可以交到皇室原料回收处,只要你有开矿许可证,原料来路正常,就可以按定价收购。

    但那个价格,孟昕一点都瞧不上。

    “你不用管了,我有路子。”

    孟昕让赵胜找了男装来,请包夫人稍微裁剪了一下,穿上身宽宽大大,倒是能掩盖住身体线条。

    把头发盘起,再弄个帽子。

    至于肤色,还是老招数,从下面矿洞找些壁灰,孟昕用手一搓就知道能不能挂脸,抹上能持续多久。

    把眉毛再改浓些,孟昕一抬头,赵胜笑出声。

    “我觉得不像。”

    “那是因为你见过我,没见过的话,不觉得就是很瘦弱一个青年吗?”孟昕在脸上比划一下,皱着眉说。

    赵胜摇头,“我不觉得。”

    懒得跟赵胜掰扯,孟昕摸出自己那块当镜子用的玻璃片迎着光照了照自己,感觉是还好。

    不过只要出声,就容易露出破绽。

    她实在学不会像赵胜还其他矿工那样,压出粗沉嗓音跟别人讲话。

    不过这也没关系,她也不打算自己开口。

    讨价还价的本事,小回说第二没人敢论第一。

    在矿区的日子过得太舒坦,孟昕回城过关卡时,终于体会到赵胜说的,从过关开始就觉得浑身不在是什么感觉了。

    自由的空气呼吸多了,从城外进到城里,竟有种重回坑底区的感觉。

    贵族在的地方,路人都避让行走,若是离得近了,一个眼神投来,都觉得冲撞了,连声致歉。

    穿着华贵的人,天生就有着优越感。

    遇到街头流民,不爽了拿拐杖挥打,敢回眼提脚踹的都有。

    就像是遇到了野狗,还不用担心这些平民像野狗那样露出利齿反咬一口。

    那些人的奴性,从表情上都看得出,遇到贵族就不敢吭声了。

    而矿区那些工人,精气神都不一样,那是一种完全平等的面貌。

    当然,也不能说是完全平等。

    凡是有孟昕出面的场合,依旧能感觉到那份谦卑。

    有好些人连抬头都不敢,觉得孟昕没有戴着面围,这样直视小姐是不敬的行为。

    只有经常跟孟昕交流的赵胜他们那些老人,因为在居住区呆得久了,倒并不觉得贵族更高人一等。

    反而有一种,我比贵族过得还舒坦的诡异优越感?

    孟昕觉得应该范原重抠门又不在乎吃穿,给他们的印象太过深刻。

    “小姐!”

    孟昕推门进门,小回先是吓了一跳,很快又兴奋冲上来。

    “你认得出我?”

    孟昕对自己的装扮失了点信心。

    “为什么认不出?”小回打量孟昕,“啊,你是说穿了男装。但是我认得你的眼睛,还有鼻子,还有嘴巴……”

    这个理由孟昕接受。

    那就是因为小回见过她,不是装扮太拙劣。

    “你在家就吃这个?”

    回来正是中午,小回在吃午饭,孟昕看到桌上他自己烙的微糊的面饼还有一杯叶子碎末冲的饭茶,很嫌弃地皱眉。

    “中午我少吃一点,不然吃得太饱了,去上课会困。”小回解释说他晚上会吃很多,而且照孟昕说的,会去菜场买些肉来吃,好长身体。

    “吃的东西不用省,这是小钱。”

    “知道了,小姐!”小回声音响亮。

    “下午不用上课了,跟我出去办事。”

    小回瞪眼,“那怎么能行?师筹已经交了!”

    “缺一节课没事。”

    “但是老师说今天要教新字。”

    “我说让你跟我出去办事。”

    “那能不能上完课再去。”

    孟昕累了,跟好学生真说不通,不让他上课跟要他命一样。

    最后终于是小回委屈了,没能上到下午这节新字课。

    不过还好,孟昕带他去请假了,只是因为穿男装的关系,她人在外面,由小回自己进去说。

    “老师说这堂缺的课可以明天上午单独给我补。”小回出来笑眯眯。

    到底是额外加了钱,服务态度就是不一样。

    坐上马车,利用路上这段时间,孟昕考校了一下小回的功课。

    他手里拿着记字的小本本上面,已经抄了近五百个字。

    因为有计算基础,算数也学到了乘除,现在这个水平已经能强过那些只有三脚猫水准的街头帐房了。

    “老师是这么说的,说我已经可以做帐房了。就是不熟练,还得再多多练习。”

    “做帐的话,你还差很多工夫。算数还行。”孟昕中肯点评。

    “现在咱们去哪儿?”小回问。

    “去卖货。”

    孟昕拍拍手边皮包,“这里面是铜铁原料,纯度还可以。按市价来算,应该是五百换一千精矿。”

    “一千精矿啊?”

    小回很崇拜地看着孟昕,“那这是去谈大生意了。”

    “这个生意由我出面,但谈是你来谈。他们肯定要压价,因为是第一次合作,可以稍微让一点,五百换九百这是底线,但是最好一千。”

    “为什么是我来谈……”小回一脸惊恐,“这么大的生意,我怕谈不好!”

    “雇人的时候你不谈的挺好的吗?现在就当对方是准备雇你回去做活,你把这原料当自己,着重介绍一下自己有多能干,和别人比强在哪儿。最后咬定你定的日工价不松,就行了。”

    “……小姐,人家能雇我就很好了,钱少些我也愿意的。”

    “总之,你去谈!”

    孟昕点按太阳穴,“签字的时候由我签就行了。”

    赶鸭子上架的小回满心担忧,到了地方,还是孟昕使劲拖他才下车。

    “小姐,我真行吗?”

    “行啊。至少比你赵叔要强,他来谈,肯定被人绕进去。再不就是老爷,你知道他那脾气,能卖什么?”

    小回点头,“那倒是。”

    孟昕看看门牌号,又和记忆中的再对了一下,确定无误抬手敲响门环。

    “谁?”

    “送货的。”小回按孟昕的说法回应。

    在矿区做了那么多帐,那些私货送上来,流往了哪些渠道,孟昕都是知道的。

    这个点,是王前先最先联系出货的地方。

    他收散货,各矿区下面的私矿头子,出货就找这种收散货的地方,量大量小都收,而且安全。

    双方都是走的暗线,上不来台面的生意,谁都不会追究谁的身份,对于孟昕来说,这样的点是最合适的。

    就算是跟聂城合作,依托他的关系又有更大的渠道走,但这个点王前先也没彻底摆了。

    王前先肯定是有私心在,就算是攀上了聂城,也不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没这点机心,往后十几年他也不可能把生意扩展得那么大。

    这种点都是上来送货的司机找的,各矿区送货司机都会往皇室原料处交货,大家在休息区私下交流,互相传一传,回去就能牵起一大片的生意网。

    听到是送货的,又见是陌生面孔,里面知道是新人来探路,吱呀一声把门开了。

    表面上这里是间卖铁制品的店铺,其实一天就上午开开门卖货,下午只接待“熟客”。

    孟昕对自己装扮信心不足,进店端了茶,就低头不吭声。

    小回背着皮包把货往外拿,提起满身的精气神来跟那个掌柜模样的男人谈价。

    这个组合看起来很有些古怪,一个弱不经风的矮个青年带着个还不满十五岁的毛头孩子过来谈卖货,年纪大的不讲话,小的嘴皮子溜得飞起。

    本以为就是一点小生意,或许是家里开的私矿,有那么十几二十斤要出。

    可拿到货看看,再听小回介绍,掌柜顿时正了脸色。

    三百斤可不是矿区里拖出来的原矿石,是真正炼好的料,就是有杂质,也只需再过一道提纯就可以制作兵器了。

    小回心里打鼓,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在家中住了这么久,也学了些沈原重的老爷作派,一手端起茶呷一口,又扔回桌上,很有些气势。

    只是这些动作由个十来岁的小子做,未免有些可笑。

    但掌柜却是笑不出来。

    因为这小子牙口狠,咬死了!

    价是一点也压不下,一点也,压不下!

    “既然谈不好,那咱们换下家吧。”小回跳下椅子,冲孟昕使了个眼色。

    孟昕起身,鼻间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看两人毫不留恋地往回走,掌柜赶紧跑出来留人,“再商量,再商量嘛!”

    最近铜铁原材价格飞涨,就和照光节快到,镜粉价格的速度一样,冲到了天上。

    最近小道消息传的多,什么要开战,异兽要来要出兵之类的话也听了不少,一些对局势敏感的人已经开始慢慢囤货。

    其实小回要的市场价,已经是昨天的价了,现在按昨天的价收进来,等于是已经赚了一手。

    再放上两天,更不知道要增值多少。

    掌柜这一喊,小回就知道事稳了。

    孟昕坐回原位,又看两人舌枪舌箭一番走了个过场,然后价格就照她说的,一毛不少地谈拢了。

    约定好就这两天送货,让他提前备好精矿,两人就出了门。

    小回手往背后刮了一把,再打开来掌心亮晶晶地,全是汗水。

    “可太吓人了这大生意!”

    “以后要提价,还是你来谈,我就不出面了,反正已经签好字,下回照单子来就行。”

    孟昕摘下帽子扇风,虽然只是坐着,但也觉得又热又累。

    虽然很不想进城,觉得这边危险,但收购镜粉的事,孟昕还是得自己来办。

    回去把渠道搞定的事说了,第二天孟昕就又跟着赵胜带了货进城。

    小回跟赵胜两人去出了货,拿到的精矿,孟昕找了辆车装了,直接去了报名处。

    时间紧迫,多一天价格就多涨一层。

    问到现在镜粉价格已经涨到一千五精矿一克,孟昕也不心疼,直接找路边交易过的二道贩子,把他们手上五克十克的货都收了。

    看孟昕这样大手笔,几个贩子都可惜自己收的货不足,没办法卖出更多。

    数完精矿,这些人聚到街角,商量着明天要不要再多进些货。

    人多可以拿到一点点优惠,他们也不吃独食,准备合计个数一气吃下回来再分。

    孟昕买了他们手上的东西,却没有急着离开。

    零星偷听到几句,确定他们有个固定的买货点,等人散了,找准那个好说话的跟上去,用两块精矿拿到了想要的消息。

    价格也少不了多少,这些人赚的就是点皮毛,孟昕并不在意多出来的这点钱,她想走量。

    贩子没什么本钱拿不到多的货,只有找源头了。

    按照那人给的地址,孟昕找到了北街一条偏巷。

    和收原矿的点一样,也是间不起眼的门面。

    从外面看不出卖什么货,不过店门开得大,能瞧见里面的柜台和站着的店员。

    孟昕在坐在车上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四周安全,才推开车门准备下去。

    脚刚踏到地上,孟昕看到店前来了一个人身形很眼熟的人。

    这身黑色制服,腰侧短剑……

    轻巧将腿缩回,孟昕把门带上,透过缝隙观察。

    那人站在店前,正正帽子肃目回望。

    片刻后,他拎着手中箱子走进店内。

    店门很快被关上了,过了十来分钟,那人空手走出,因脚步极快,没一会儿连背影都瞧不见了。

    杨随侍。

    孟昕轻皱眉头。

    他来这里做什么?也是买镜粉吗?

    虽然有不能撞见的熟人刚刚来过,但镜粉的诱惑太大。

    想想人刚走,现在也安全,孟昕犹豫半响,还是仔细戴好面围走进店内。

    照贩子说的暗语,孟昕的要求很快得到了回应。

    店员将她带到店后隔间,拎出只箱子,打开里面摆满了装镜粉的简制木盒,数量不小。

    这箱子太眼熟了,就是杨随侍刚刚提进来的那只。

    所以他是来出货的。

    而货,是聂城的。

    但是聂城什么时候做起了这门生意?他哪来的矿?

    跟祝耀合作的矿石生意里头,只是包括融炼玻璃矿的原石,而且坑底区目前好像还没有挖掘出可以产出镜粉的矿石。

    难道聂城也是从别处收的?

    孟昕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这个人,能做源头生意,绝不会收购了再倒卖。

    倒卖易受人牵制,而这点利润,他也看不上。